温从远把卷宗合上,把它放在光幕前一块石头上,用一小块石头压住。然后后退三步站定。
海生没有立刻去拿那份卷宗。他看着这位旧帝太学出来的中年文官,问了一句话。
“你归顺新帝国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外公的传人。”
“因为我是旧帝国最后一批太学生中最不成材的一个。”他把银叶徽章轻轻碰了一下,“今日这件事不是新帝国交下来的差。是我得知石门开启之后自请出使而天耀外务府顺水推舟推出来的。我自请出使的理由一直没变——我想亲眼看到楚老师说过的那一天。他看着我的眼睛,当年说——等到石门开了,碎星传承会重新站在地面上。你到时候不要怕,去见他。”
海生站在光幕内侧看着那枚旧银叶。他把手按在胸口金红色的终护信标上,对温从远致了一个楚氏族人之间世代沿用、楚苒教过他但从未向外人行的晚辈见长辈的古礼。
温从远还了礼,带着侍从转身沿着荒原驿路往暮岭北麓的哨站走去。
当天下午。溪边石屋里,小公主醒了。顾长宁把她抱出小床,喂了一点参水,然后把她放在自己腿上晒太阳。银苏坐在旁边剥野坚果,把果仁碾碎掺进糊糊里。小公主睁着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看着银苏掰坚果的动作,看着看着——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不是梦笑——是真正的,看着人笑了。
银苏手里那颗坚果掉到了地上,她呆了一下,然后大声喊顾长宁:“你看到了没有!”顾长宁低头看着小公主那张极小的脸上浮着的淡淡笑纹,泪又下来了。从光茧落到人手心里的这个婴儿——沉睡了二十多年,从出生至今没有笑过——第一次对一个人笑了。小公主笑了。
这个消息在谷底几乎同时传开了。五叔公拄着拐杖从祠堂废墟那边赶过来,楚苒把水桶搁在溪边赶过来,星琢赤着脚跑过石板路跳上溪石赶过来,石心也从石殿那边走出来远远看着这一幕。思谨站在屋子门口看着顾长宁怀里那个笑着的女婴,静静站了好久很久。她知道那些年自己和海生走过的一切——那些藏在灰暗的刻痕里、冻土里、光幕后面的所有秘密——在这一刻之后不再是秘密。她是旧帝国皇室的末代的小公主,生在北方的封印中,醒在南边的荒原里,而在这个小山谷中第一次笑了。
幻夏一位老妇,天耀的文官,今天都对楚钧说过同一句话。而楚钧最想要的东西,大概只是这个。
同一天晚间。银苏收到了当天的第二批暗罗殿旧部消息。其中一条来自幻夏帝国南部——由一个化名为"李婶"的旧部口述,经马老师那个传讯线连上来之后由银芒碎语最终传给银苏。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但银苏把它转给海生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母亲李秀娘平安。马老师的旧部已将她安置在安全地点。她问外孙训练辛不辛苦,又问村里的鸡还在不在。说——不用着急回来。她在那边喂鸡种菜,挺好的。”
海生坐在溪石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冻痕累累的右臂和胸口金红的信标。他没有哭出来,只是那口气呼了好长好长——从离家到破封印到护幽谷,很多个日日夜夜压在胸口的铁砣,在这句话里被托走了。思谨靠在他肩上。
“等你第五层封禁解到一半的时候,我陪你去接她。”
他点了点头。她的心跳和她的话一样稳稳的。
第八天。海生把星琢和石心请到石殿密室里。他把外祖父日记翻到某一页——那页上没有地脉图,只有楚钧最后的几行字和一道极简极淡的符标。
“外公说第五层封禁蜕除的第一个阶段是让体内终护信标形成独立于地脉的闭环。这需要大约很长的时间——但第一步可以从现在就开始。我想今晚启动第一阶段。思谨已经在门外备好共鸣线路。”
石心把手放在他胸口的信标上感应了片刻。
“信标和地脉现在还处在激活期——它对这层绑定还有极高的敏感度。我们会和你的后六式一起护你内层不崩。至于蜕除时间——以现在的速度可能要几年。但第一步下去之后,每几个月可以短暂离开幽谷几天。够你回去看母亲了。”
海生盘膝坐在石柱下方。胸口金红色信标在暗室中徐徐发光。星琢和石心分别坐在他两侧。密室外,思谨坐在石门石阶上,将共鸣线路转为极柔极绵的细流,通过石殿后壁传进密室深处。四个人的心跳在深夜共同的基频中不分彼此地流淌。
蜕除第一根寿命绑定的根须,就从这个夜晚开始。
*作者说:这一章是幽谷从战场转向长久立足的第一个转折。温从远的到来不是来纳降,而是把一份半正式的非正式停火草案留在鹰喙口外,也把他和楚钧太学时代的一段师生旧谊亲手还给了老师的传人。小公主第一次笑了——她在黑暗的封印中沉睡了大半辈子,在溪边被两个女人护着,笑了。这是全书写到第18章最不需要解释的一个画面。而海生收到的母亲口信,全句没有一个"爱"字——只有鸡还在不在、饭还在不在——却是他离家这么多日夜之中让他离母亲最近的三句话。第五层封禁的蜕除开始了——第一根根须,从这个深夜的密室开始脱落。下一章——幽谷在停火谈判期间与外面世界的初次有限交流。思谨将用共鸣第一次和远在天耀联邦的姐姐思远取得联系。而朔北帝国正在边境集结的消息,让这张谈判桌又多了一个缺席的客人。*
*谢谢你在第18章还在追。推荐票和收藏让这本小说继续走。评论区告诉我——你猜思远会在什么时候回到思谨面前。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