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没有说话。
那张带着一道贯穿左眼刀疤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缓缓低下头,视线犹如实质般的刀锋,落在牧茸的身后。
那根惹下大祸的尾巴,此刻正死死地夹在牧茸的两条光腿中间。尾巴尖紧紧贴着肚皮,还在往下吧嗒吧嗒地滴着冰凉的泥水。
树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以及牧茸上下牙齿疯狂打架的磕碰声。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牧茸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了受刑的准备。他死死闭紧双眼,双手紧紧抱住脑袋,脖子猛地往里一缩,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灰不溜秋的肉球。
两泡滚烫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糊满泥巴的脸颊滑落,砸在脚背上。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自己被大卸八块后丢进汤锅里的画面。
霜刃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看向举着火把的猎手。
"你眼花了。"
霜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锋营统帅那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威压。
猎手愣在原地,举着火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啊?可是将军,属下亲眼所见!那尾巴明明卷得像个毛掸子,狼族的尾巴怎么可能往上卷——"
"这是南方狼种的尾型。"
霜刃面不改色地打断了他。他用那种平时在沙盘前布置战术的严肃语调,一本正经地吐出一串完全违背北境生物学常识的句子。
"南方气候炎热,那一带的狼种为了散热,尾骨末端会发生变异,向上卷曲。我在边境打仗的时候见过。怎么,你在质疑本将的见识?"
霜刃的右眼微微眯起,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从玄铁铠甲上蔓延开来。
猎手浑身一哆嗦,头上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他哪里敢反驳这位手握重兵、杀人如麻的前锋营统帅,连滚带爬地收起弯刀,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不敢!是属下孤陋寡闻,看走了眼!"
"滚回去。今天晚上的事,半个字也不许声张。若是在营地里听到任何闲言碎语,本将拿你是问。"
"是!属下告退!"
猎手连滚带爬地举着火把跑了。脚步声在树林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火光褪去,四周再次陷入了冷月的光影中。
牧茸依然抱着脑袋,维持着那个缩成一团的防御姿势,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一片高大的阴影罩了下来。霜刃低头看着地上这一大坨灰色的、还在往下滴水的身影,抬起穿戴着精钢护手的手臂,用食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铠甲。
"你欠我一顿酱骨头。"
粗犷的嗓音在牧茸头顶响起。没有杀意,没有盘问,只有一种陈述商业债务的平静。
"十份。每份都要带最厚的骨髓。明天晚上送到前锋营大帐。"
牧茸猛地睁开眼。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霜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眶里的眼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情转折,瞬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从脸颊上甩飞出去。
没有盘问身份?没有把他扭送给狼王?
只是要……十份酱骨头?!
牧茸疯狂地上下晃动脑袋。他点头的频率快得几乎要出现残影,沾满泥水的灰发在夜风里甩出一圈又一圈晶莹的水花。
"给给给!"
牧茸从泥地里连滚带爬地跪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抱住霜刃那沾满泥土的皮靴,声音因为激动和劫后余生而变了调,破音破得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别说十份!将军您以后就算想吃烤全羊、佛跳墙、红烧牛尾巴!小的就算把灶房的地砖掀了也给您做出来!明天给您挑最大的骨头!保证骨髓吸管都吸不完!"
霜刃没有理会他抱大腿的狗腿行径。将军将左腿从牧茸的怀抱里抽了出来,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后,霜刃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低沉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另外,把你的裤子穿上。南方狼种再怎么散热,也不会光着屁股在雪地里乱跑。"
牧茸浑身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两条腿,以及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卷尾巴,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把扯过套在头上的灰布长衫,手忙脚乱地往腰下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