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个夜晚,王帐外面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食盒,以及一长串被狂风迅速掩埋的凌乱脚印。
第四天夜里。
在灶房,最后一口大铁锅底下的炭火忽明忽暗。
牧茸正以一种极其没有防备的姿势,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最靠近灶膛的墙角。他双手捧着一根比他脸还要大出一圈的牛棒骨,啃得满脸都是发亮的油脂。灰色的头发上沾着两片不知从哪蹭来的碎菜叶,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风雪裹挟着冰碴子猛地倒灌进来,将灶膛里那点可怜的火星吹得疯狂摇曳。
牧茸抬起头。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那个逼仄的墙角。厉渊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常服,黑发上落满了没有融化的积雪,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站在距离牧茸不到两步的地方。
牧茸的下巴直接脱了臼似的往下掉,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洞。
"吧嗒。"
那根沾满口水的牛棒骨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油腻的青石板上,顺着地面滚出半米远。
"你在躲我。"
厉渊开口了。这并不是一句疑问,语气里没有任何上扬的尾音,只有冰冷到足以将空气冻结的陈述。
灶膛里“啪”地爆开一朵火星。在瞬间亮起的火光中,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亮得骇人,像是在黑暗中锁定猎物喉管的野兽。
牧茸的身体本能地往后方那堆干柴里死死地缩进去,直到脊背重重地撞上粗糙的砖墙。他油乎乎的嘴唇上下磕碰,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清晰可闻。
"我、我没有。"
厉渊没有说话。他伴随着皮靴摩擦石板的沉闷声响,弯下那双长腿,就这么直接蹲了下来。
那个足以让千军万马臣服的身躯折叠在狭窄的墙角,视线与缩在柴堆里的牧茸齐平。
心跳越来越快,在这两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内,大得像一面被乱锤砸击的破鼓,清晰地钻进厉渊的耳朵里。
厉渊就这么静静地蹲着,目光死死地钉在眼前这个灰扑扑、抖成筛糠的杂役脸上。
火光勾勒出新王冷硬如铁的面部轮廓,但他那紧绷的下颌线处,却在火光的明暗交错间,透出一股难以察觉的僵硬。他盯着牧茸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在这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对视中,厉渊终究垂下了眼帘,眼神中酝酿着一股不明的情绪,随即恢复冷静。
他伸出那只能够轻易拧断敌人脖颈的大手,探向地面。修长的手指扣住那根沾了灰土的牛棒骨,用粗糙的拇指指腹,在骨头边缘缓慢地蹭了两下,拭去上面沾染的泥渣。
"你的骨头掉了。"
厉渊将那根牛骨头递向前方。
他把骨头强行塞回牧茸那僵硬发冷的掌心里。在手指即将离开的瞬间,厉渊的动作在半空中突兀地停顿了一秒。他的指尖悬在距离牧茸手背不到半寸的地方,最终,什么也没做,收了回去。
厉渊站起身,没有再多看那个角落一眼。
木门再次被推开,又重重地合上。黑色的背影彻底融入了外面的漫天风雪之中。
灶房里重新恢复了只有风漏进来的微响。
牧茸依然保持着那个紧贴墙壁的深蹲姿势。他双手像捧着什么定时炸弹一样,死死捧着那根重新回到手里的牛棒骨。
他的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连睫毛都不带眨一下。
十分钟过去了。
灶膛里的最后一丝红光彻底熄灭,整个房间陷入纯粹的黑暗。那个缩在柴堆里的灰色人影,依然一动不动,活像一尊被风干在北境大荒里的滑稽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