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不到一秒。
那双暗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极其精准地、穿透了数万人的方阵,直直地撞进了牧茸那双做贼心虚的眼睛里。
那一秒钟,牧茸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自己心跳骤停的声音。
他看到厉渊那张冷峻如神祇的脸上,嘴角似乎极细微地、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
一秒钟后,厉渊的视线平缓地移开,继续扫视其他方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跪拜结束,厉渊抬了抬右手,全军山呼海啸般地站起。
而牧茸,还像个生了根的木桩子一样跪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一触即分的眼神。
“他是不是在看我?”牧茸吞了一口极其艰难的唾沫,冷汗顺着额头就滑了下来。
“不对不对不对!他隔着那么远,我今天又穿得这么低调,他怎么可能在几万人里一眼看到我?”
牧茸疯狂地在心里进行着自我安抚。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狼兵。
那是一个身高将近两米二、脸上有一道横跨鼻梁的巨大刀疤、浑身肌肉练得像要爆炸一样的狂战士,正满眼狂热地仰视着王台。
牧茸顿时如释重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呼……吓死我了。我就说嘛,殿下那种眼神,充满了对顶级战力的欣赏与期许。他肯定是在看我后面这个大块头!对,绝对是这样!我只是个无辜的、完美的背景板!”
牧茸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浑然不知高台上的新王,已经将他那副缩头缩脑的怂样,一分不落地全收进了眼底。
大典结束,夜风卷着碎雪砸在王帐厚重的兽皮上,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帐内,一人多高的铜炭盆里炭火烧得极旺,橙红色的火光将黑曜石长桌映得泛起微光。
沉重的黄花梨食盒被放在桌案边缘,盖子揭开,一盘色泽鲜亮、裹着晶莹糖汁的糖醋里脊正散发着极其霸道的酸甜香气。
厉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拿筷子。他靠在宽大的王座里,那身华丽的黑金王袍还未换下,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暗金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下半明半昧,视线越过那盘里脊,精准无误地锁定在桌前。
“今天大典,你站的位置不错。”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帐内回荡,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两声极度干涩、勉强的笑声在桌前响起,紧接着是一连串语无伦次的谦词。
厉渊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桌前的光线遮挡大半,极具侵略性的阴影兜头罩下。
皮靴踩在厚重的白熊皮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在距离桌子不到半步的地方停下,略微俯身。那只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的大手伸出,准确无误地落了下去。
后颈那撮偏黄的软肉被粗糙的指腹直接捏住。
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被捏住后颈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你似乎对你身后的那个刀疤脸很感兴趣。”厉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呼吸拂过空气,“怎么,前锋营的兵,比我好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炭盆里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结结巴巴的解释声立刻连珠炮般响起,伴随着极其刻意的彩虹屁,试图把白天那种“你绝对不是在看我”的心理活动强行合理化。
厉渊并没有松开捏着后颈的手。他的拇指甚至极其恶劣地在那块软肉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在那一阵无法克制的细微颤栗中,厉渊另一只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和中指直接从盘子里夹起一块尚带着滚烫温度的糖醋里脊。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内炸开。
那块挂着糖汁的肉块在半空中停住,然后,极其缓慢地、左右晃了晃。
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块肉向左移动,又向右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