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豁达,是认命。”尚慈说,语气平静,“这乱世,人能活着,已是不易。能有一地安身,几人相伴,便是福分。贪求太多,反受其累。”
沈青默然。良久,他说:“可我见过太多人,连这点福分都没有。饿死的,冻死的,被杀的,被掳的。他们的命,又算什么?”
尚慈看着他,缓缓道:“将军可曾想过,为何会这样?”
沈青眼神一凝。
“将军打仗,剿匪,杀人,救人。”尚慈继续说,“可杀了一个匪,会有十个匪。救了一个村,会有百个村遭难。将军可曾想过,根源在哪里?”
“根源?”沈青冷笑,“根源是胡人南侵,是朝廷无能,是人心丧乱!”
“那将军以为,凭手中刀剑,能杀尽胡人,能重整朝廷,能匡正人心吗?”
沈青被问住了。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但最终,颓然松开。
“不能。”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我知道不能。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若什么都不做,我和那些坐视百姓惨死的官僚,有何区别?”
尚慈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赫连勃勃。那个男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杀人,人就杀我。我只能杀,一直杀,杀到死为止。”
原来这世上,清醒的人最痛苦。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做的这一切,可能毫无意义,但还是要做。
“将军已经做得很好了。”尚慈轻声说,“黑风寨的事,村民们都感念将军恩德。至少,他们能睡个安稳觉,能吃顿安心饭。这,或许就是意义。”
沈青抬眼看他,眼神复杂:“法师是在安慰我?”
“贫僧只是在说事实。”尚慈双手合十,“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军救的,何止一命。”
沈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让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瞬。
“法师很会说话。”
“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沈青不再说话,端起碗,将水一饮而尽。放下碗,他站起身:“我还要去下一个村子,就不多打扰了。”
尚慈也起身,送他到门口。沈青上马,勒住缰绳,忽然说:“法师若有什么需要,可让人去营里找我。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
“多谢将军。”
沈青点点头,调转马头,正要离开,又停下,回头看着尚慈:“法师的法号,是尚慈?”
“是。”
“尚慈……”沈青重复了一遍,眼神若有所思,“是个好名字。慈者,仁也,慧也,纵是尘劫侵染,心中犹存悲悯。愿法师,亦如慈一般,无论经历什么,都能渡众生,也渡自己。”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兵,绝尘而去。
尚慈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久久不动。
“师父,”慧明拉拉他的衣角,“沈将军还会来吗?”
尚慈回过神,摸摸他的头:“或许会,或许不会。”
“我希望他来。”慧明说,“他给了我一包糖,说是从城里买的,可甜了。”
尚慈这才注意到,慧明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包装得很仔细。他蹲下身,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金黄色的,散发着甜香。
“将军说,给师父也尝尝。”慧明拿起一块,塞进尚慈嘴里。
糖很甜,甜得发腻。尚慈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甜得他眼眶发热。
“好吃吗?”慧明眼巴巴地问。
“好吃。”尚慈说,声音有些哑。
“那下次沈将军来,我们再问他要。”慧明天真地说。
尚慈笑了笑,没说话。他抬头,看向沈青离开的方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