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慈却站了起来:“我跟你们去。”
“不行!太危险了!”
“将军若有难,贫僧在此念经,又有何用?”尚慈说,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决,“带我去,贫僧或许……能帮上忙。”
铁木看着他,又看了看谷中越来越激烈的战况,一咬牙:“好!但你跟紧我,别乱跑!”
他们赶到谷口时,战况已十分惨烈。谷中狭窄,骑兵施展不开,双方陷入混战。赫连勃勃的人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赫连勃勃本人被十余人围在中间,身上已有多处伤口,但依然在奋战。
刘遐的援军被另一股匈奴兵挡住,一时冲不过来。
“弟兄们,随我救将军!”铁木大喊一声,带人冲入战阵。
尚慈站在谷口,看着眼前的修罗场。断臂残肢,遍地鲜血,惨叫声不绝于耳。他看见了赫连勃勃,那个男人像一头困兽,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弯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但他的动作已经慢了,呼吸粗重,显然力竭。
一个匈奴兵趁他不备,从背后刺出一枪。赫连勃勃察觉,侧身躲开,但左肋还是被划出一道伤口。他闷哼一声,回手一刀,将那匈奴兵砍翻,但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另一个匈奴兵挺□□来,直指赫连勃勃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尚慈看见了那杆枪,看见了枪尖的寒光,看见了赫连勃勃眼中的决绝。他什么也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冲了出去。
脚踩在冰冷的、沾满鲜血的雪地上,僧袍在风中扬起。他没有武器,只有手中的佛珠。他冲向那个刺向赫连勃勃的匈奴兵,用尽全力,撞了上去。
“砰!”
匈奴兵被撞得一歪,长□□偏,擦着赫连勃勃的肩膀划过,只划破了皮肉。匈奴兵大怒,回手一拳,重重砸在尚慈脸上。
尚慈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嘴里满是血腥味。但他死死抱住匈奴兵的腿,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和尚!”赫连勃勃的惊呼从头顶传来。
接着是弯刀破空的声音,匈奴兵的惨叫声,温热的血溅了尚慈一身。赫连勃勃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疯了吗?!”
尚慈抹去嘴角的血,笑了,笑得很淡,很轻:“贫僧说过,愿随将军入地狱。”
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但此刻无暇多言。更多的匈奴兵围了上来。
“护着将军和法师,撤!”铁木带人杀到,组成人墙,且战且退。
刘遐的援军也终于冲破阻拦,杀入谷中。匈奴兵见势不妙,开始撤退。但赫连勃勃没有追,他扶着尚慈,退到安全地带。
尚慈脸上挨的那拳不轻,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破裂,血不断渗出。赫连勃勃撕下衣襟,小心地给他擦拭,动作笨拙,但很轻。
“疼吗?”他问,声音低沉。
尚慈摇头,想说话,但一张嘴就扯到伤口,疼得皱眉。
赫连勃勃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冲破牢笼。
“傻子。”他说,手指轻轻拂过尚慈红肿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他,“你就是个傻子。”
尚慈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狼狈的身影。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佛珠上,沾了血。他的血,赫连勃勃的血,还有那些死去的人的血。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这血,这痛,这心跳,如何是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赫连勃勃将他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所有刀剑时,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
但草与草之间,也有依偎,也有牵挂。
或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