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只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解下身上的狼皮大氅,披在尚慈肩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将尚慈整个包裹。
“天冷,别冻着。”赫连勃勃说,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尚慈的肩膀,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明天一早,村口见。”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中。
尚慈站在原地,肩上还残留着赫连勃勃手指的温度。他攥紧大氅的边缘,布料粗糙,带着狼毛的质感,和赫连勃勃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知道,从他说出“愿随将军入地狱”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不后悔。
三日后,队伍出发。
赫连勃勃点了三十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精锐,个个能骑善射,悍不畏死。村民们聚在村口送行,有哭泣的,有叮嘱的,有往行囊里塞干粮的。丘老拉着赫连勃勃的手,老泪纵横:“将军,一定要回来啊……”
赫连勃勃拍拍他的手:“放心,等我回来。”
他又看向阿禾,小姑娘哭成了泪人。赫连勃勃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包糖——是上次从流寇那里缴获的,他一直留着。
“给,答应你的糖。”他说,声音难得柔和,“好好认字,等我回来,要检查。”
阿禾接过糖,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等将军和法师回来!”
尚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那个也叫阿禾的姑娘,不知她现在身在何方,是否还活着。这乱世之中,有多少这样的离别,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上马!”赫连勃勃翻身上马,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尚慈也上了马——这次是单独一匹,一匹温顺的母马,是赫连勃勃特意给他挑的。他骑术依然生疏,但勉强能跟上了。
队伍启程,沿着山路往西南而行。刘遐的百余骑在前,赫连勃勃的三十骑在中,后面还有几十匹驮着物资的驮马。马蹄踏碎积雪,扬起细小的雪尘,在朝阳下闪着金光。
尚慈回头看了一眼。云丘村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群山之后。他转回头,握紧缰绳,看向前方。
前路茫茫,不知通向何方。
行军是枯燥而艰苦的。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扎营,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不停。好在是冬天,路上人烟稀少,没遇到什么麻烦。偶尔看见几个流民,也都是面黄肌瘦,见了军队就远远躲开。
尚慈渐渐习惯了马背上的生活,也习惯了军队的节奏。他依然每天念经,但不再刻意避讳什么。士兵们吃饭,他也吃饭,只是不吃肉;士兵们喝水,他也喝水,只是不喝酒。赫连勃勃没再提过让他破戒的事,只是每次扎营,都会让人给他单独准备一份素食。
“和尚,你念的经,真有用吗?”一天扎营时,一个叫铁木的士兵凑过来问。铁木是鲜卑人,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笑起来有点狰狞,但人很直爽。
尚慈正在生火——这是他新学的技能,虽然生得很慢,但总算能点着了。
“有没有用,要看施主怎么想。”尚慈说,小心地添着柴火。
“我不懂那些。”铁木挠挠头,“我就是觉得,你念经的时候,心里挺平静的。不像我们,整天打打杀杀,睡觉都做噩梦。”
尚慈看了他一眼。铁木的眼神很直,很干净,不像个杀过很多人的人。
“施主为何从军?”尚慈问。
“为了活命呗。”铁木说,语气理所当然,“我家在草原上,牛羊被匈奴人抢了,爹娘都死了。我跟着流民往南跑,路上差点饿死,是将军收留了我。将军让我活,我就给将军卖命。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尚慈听出了其中的血泪。这乱世之中,有多少个铁木,被命运逼着拿起刀,去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将军是个好人。”铁木又补充了一句,很认真地说,“你别看他凶,其实心软着呢。上次打流寇,抓了几个俘虏,按规矩该杀,但将军看他们年纪小,就放了。为这事,还被刘将军说了。”
尚慈看向不远处,赫连勃勃正和刘遐在说什么,两人似乎有争执,赫连勃勃的脸色不太好。
“刘将军说,乱世用重典,不能有妇人之仁。”铁木压低声音,“但将军说,都是爹生娘养的,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
尚慈没说话。他看着赫连勃勃的背影,那个男人总是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仿佛永远不会弯。但尚慈知道,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死去的弟兄,活着的村民,还有那些被他放过的人的命。
夜里,赫连勃勃来到尚慈的帐篷。他脸色依然不好,进来后,坐在火盆旁,一言不发。
“将军与刘将军争执了?”尚慈问,递给他一碗热水。
赫连勃勃接过,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表情放松了些。
“嗯,为俘虏的事。”他说,语气疲惫,“刘遐要我杀,我不肯。他说我这样,成不了大事。”
尚慈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那些俘虏,最大的十八,最小的才十五,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活不下去了才当流寇。”赫连勃勃盯着跳动的火焰,“我杀了他们,容易。但杀了之后呢?他们的爹娘怎么办?他们的村子怎么办?会不会又出来一批流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