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想到,惜金会拼死反对,这会带给幼治更大的阻力。
素娴说得去上班了,急急地骑上单车走了。也不管身后惜金和潮生如何怎生愕然。
素娴能成功脱险,这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这期间没有出现纰漏,没有被戡破,真是万幸。她和幼治相约到村外的小树林里见的面。素娴是脱险了,但并不是就完事。
一见面两个人就紧紧抱在一起。“妹妹啊,你那是什么生活啊。真是人间地狱。那家人太浑了。”
幼治不同意素娴的这个说法。她已经习惯了家里的生活环境,如果说不好,那更应该追究造成不幸的原因,那才是应该否定的。
素娴是脱险了,但接她班的幼治却也要陷于危险中,如果不交代清楚,那么幼治也无法过关的,那最终也还是计划的惨败。
素娴说了这些天的经历,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是重要的,细节都不能漏的,因为有可能他们在事后再讯问幼治,如果答不出来,那就会露出破绽。要让幼治心中有数,接好素娴的班。“我代你感受,你娘太坏了。”她说的时候,眼泪点点落地,“这三十个小时,我忍不了,没有人格,没有尊重,更无爱。你却忍了十八年。”她哭着说,“要可能的话,我愿一直代你这样忍下去。”代替她,这绝无可能,她还在复习要参加高考,以后人生的每一步,都是无法替代幼治的。生活给了她这一次的体验,足以永刻在人生记忆中。而且,只是一时他们没醒悟过来,一起了疑心,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失误都可能造成失败。
现在她有更深的体会了,觉得这些年是幼治在代他受苦。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两个人却有着截然的命运,这叫四柱八字学的专家如何推算啊。两个女婴随机抱走一个,如果抱的是她,那么她就得忍受十八年的猪狗不如的生活。因此,在她的心里,幼治顶替了她,替她受罪,把厄运给她挡在外面,保证她美好的生活。她从内心里感激幼治,要尽自己平生之力帮助幼治。
两对父母彼此之间无情,但姐妹不能无情,素娴无论如何要让幼治感到世间还有温情在,甚至想到未来的日子如何帮助她。然而幼治除了感知她的这种热情之外,并未有更多的感动感激。她说,“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过去就过去,未来才是重要的。”“对,抓住机会,未来要过好,补偿你十八年的损失。我一天就受不了,你却要忍十八年。要我早疯了。”
“你也不要这么说。怎么不说你父母?你爸妈不要我,可是却有人救我,收留我,我感激他们,我不能苛求他们,没有他们,就没有幼治。”
素娴怔住了。虽然她受了万千的苦,但她还是以宽容的姿态对待父母,足见其心之善。幼治说的有道理,她之所以这么不幸,是因为素娴的父母抛了她。她因此也对于父母的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你和英歌的事不会一帆风顺的,会有很大的阻力。你要想好。”这是她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分别后,素娴还站在原地,看着幼治骑着单车离开,直到看不到幼治的身影,她才缓缓走出小树林。在大路边,她打了个车回校。
这次她的冒险行动,耗去了她十六个小时,在这高考前分秒都要争取的时段,素娴的付出也是很大的。生活中的这段特别的短暂的插曲,冲击着她的灵魂,她发誓今生一定要帮助幼治。幼治没有机会读大学,甚至连高中都没读过,这是多么让人伤心的事啊。她必须努力。眼下不容她多想。很快就要高考了,她不能分神,一定要考出好成绩,将来才有愿力带给幼治好运。
在素娴走后,潮生说自己觉得幼治好象不对劲。“听说有人看到还有一个和幼妹一模一样的人,会不会是她的姐妹,她的双胞胎姐妹?会不会是她姐妹冒充幼治来我们家,总之我觉得怪怪的。”这一说,惜金似乎也醒悟,“我也觉得不对,她问的话,怎么跟以前不同。做事好象什么都不会的样子,好象不是我家幼治。我们会不会被骗了?她回来我们再来考她。”她怀疑道,“从没听说有双胞胎啊。有那么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吗?”
近中午时候幼治回来,惜金上前盯着她的脸看,象要发现什么异样幼治一样,幼治心有防备,就问,“娘怎么这样看我?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惜金厉声问,“你今天早上去了哪里?”“我去田间挖番薯啊。”“今天有谁来做客了?”“北门首富。”“昨晚呢?”“我在房间睡觉啊。”“你昨天傍晚做饭出了什么事?”“点火时没注意,被火烧着,现在手还疼着。”
幼治对答如流,无懈可击,惜金找不出破绽,说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那个人是幼治。
幼治心中想:好险,要是哪个环节没有交代好,她答不上来,那就败露了。素娴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都没有被识破,幼治要应对的容易得多。如果还不能过关,那就太不应该了。幸好她和素娴早就想到这一招,及时做了预防。
考问并未就此结束,惜金要弄个水落石出。“你还记得你入户口花了多少钱吗?”“三千元。”随便一问,能这么回答的,一定是幼治,眼前的这个就是。
那么,昨天下午开始的那个,是不是幼治呢?“你这个月挣了多少钱?”“五百元。”“你今天上午去哪了?”“我挖番薯啊。”“昨晚你说要卖你多少钱?”惜金问的都感到不好意思了,但这问题能试真假。“二十万。”“你有姐吗?”“没有。”
惜金在幼治周边转着身子,观前看后,好象又没什么问题,这是幼治无疑,莫不是自己多疑了。幼治着急地问,“娘你今天是怎么了?”但惜金并不想回答幼治。好险,要是素娴晚点走,被起疑问破,那就不可收拾,弄不好会被当作骗子押送到派出所,那这样的笑话不知要传说多少年。
“我再问你一件事。”她思考了一下,显然是下了决心的。“我要把你闷死是在你几岁的时候?”“七岁。”“因为什么事?”“我做饭炸了高压锅。”现在还来说起这件事,幼治内心再一次被剌痛,她眼中流出了苦涩的泪。
这是多么的隐秘的一件事,双方都不再提起过,也没对任何人说过,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知道这件事,就是幼治确认无疑了。现在还提当年的这件事,说明她是要表达对幼治的不满,要再给她的心切上一刀。
“没错,你是幼治。我累了。”惜金泄了气,瘫坐下去,幼治走过去给她捶腰,很快,她就发出轻轻的鼾声。
幼治知道娘已经起疑,虽然现在无论怎么都问不倒她,但想着还是后怕,惊出了一身冷汗。
素娴并未将自己在幼治家体验十六小时的经历告诉爸妈,如果他们知道亲生女儿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那会是多么伤心。那家女主人并非什么好人,是无法沟通的。开出的三十万赎身价,明说了是不想让幼治相认,不让幼治离开。
她妈妈不知道两个女儿是怎么联系的,只能通过她们见面的时候让素娴多带些礼品给她,妈妈想要给幼治钱,一次给八千,可幼治坚决不拿,素娴急道,“是妈的心意。”这么说,幼治更不敢受,她想的是,自己这身世,不是钱能抵的偿的。
幼治不认生身父母,生父母就是知道她住在哪里,在何处上班,也不能去找她。丽芬老师的世界完全崩塌了,由忧郁的基本线条,变为求见不能的遗憾,想补偿也不行,只能想念不得相见,镇日里只在家里哭喊。有一次让汉城开车带她到溪美村幼治上下班必经之路,躲在车里,偷偷看幼治回家。幼治走过车旁,她恨不得上前抱住幼治。激动得喊了一声啊,幼治没想到车里还有人,以为是要做案的,吓得快步逃回家里。庆城只得把车开走。
回到家里,看到那不成器的儿子在打电脑游戏,她的怒火就上来。“整天就想着游戏,还不停下?”他抗议道,“考完试玩一会嘛。”手还没停,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蔡老师拿起衣架就打。儿子瞪起了大眼睛,从没见过妈妈这么凶,他也不示弱,“再打我就死给你看。”“去死吧。死了干净。”“我死了,陈家的香火就断了。”这学渣也懂得拿香火断续要挟父母。汉成狠狠把他推走。
苦心经营的一计,最终落得凄惨的结局,这让丽芬老师的精神世界没了支撑。这是她一生最大的失败。自女儿生出来丢掉了以后没有一天不后悔的,自儿子出生后没有一天不让她操心的。这个孩子靠得住吗?他似乎是来讨债的,得让父母烦心一辈子。对他寄的希望越大,绝望也就越彻底。这一生在男女继承上犯的错误,不可原谅。一对天香国色的女儿,便胜世间一切。如今幼治近在咫尺,却是天涯远隔,世间有比这更苦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