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微风依旧和煦,阳光依旧温暖,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已然截然不同。
过往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恰到好处的陪伴、义无反顾的守护,此刻回头细细回想,全都有了合理的答案。迟誓从一开始就知晓一切,知晓怀其的心意,知晓他们之间暗藏的羁绊,却依旧选择带着私心靠近,用温柔与深情一点点将自己圈入他的世界。
丝严心口乱糟糟的,五味杂陈,错愕、震惊、恍然、酸涩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生气发怒,没有质问埋怨,只是忽然觉得命运格外捉弄人。
原来他和迟誓、和怀其,从很早以前,就被一条无形的缘分紧紧缠绕在一起,绕不开、躲不掉。
一边是曾经默默温柔喜欢自己、热烈坦荡的怀其,
一边是如今拼尽全力守护自己、满心偏执深情的迟誓,
而他们,竟是至亲的表兄弟。
丝严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低声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无措:
“你……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全都知道了是吗?”
迟誓心口一紧,郑重又愧疚地点头:
“是。从第一眼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知道。”丝严怔怔望着迟誓,心底满是震惊与茫然。
得知怀其是他表哥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他心绪翻涌,一时难以平复。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发觉,此刻的迟誓褪去了所有平日的强势、冷静、成熟,眼底藏着一种极致的脆弱与不安,像剥开坚硬外壳,露出内里早已伤痕累累的柔软内里。
迟誓沉默了许久,晚风轻轻吹过庭院,吹散午后暖意,添上一抹淡淡的凉。
他喉结轻滚,缓缓抬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与隐忍,继续轻声开口:
“其实……我还有一件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你现在见到的这位父亲,他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丝严猛地抬眸,瞳孔一震,满脸错愕。
迟誓勉强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又落寞,眼底漫开层层灰暗的过往:
“他是我的继父。”
“我很小的时候,亲生父亲就离开了我们母子,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担当,抛下我和母亲,一走了之,杳无音讯。”
“从我六岁到八岁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灰暗、最无人问津的日子。”
“那时候母亲一心只想改嫁、想重新找依靠,从来没有心思管我、顾我。小小的我没人照看、没人过问,三餐温饱无人在意,冷暖冷暖无人惦记,白天一个人孤零零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夜晚独自蜷缩在角落,害怕、孤单、惶恐,从来没有人哄我一句,更没有人抱我一下。”
“我就像被随手丢弃的累赘,没人疼、没人爱、没人放在心上。”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酸涩,仿佛在平静诉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压抑多年的委屈早已藏不住。
“后来母亲为了往后的生活,下定决心改嫁再婚。”
“那个时候的我,对她而言就是一个甩不掉的拖油瓶。”
“她带着我四处奔波、四处辗转,一次次求人接纳,一次次看人脸色、受人冷眼。没有人愿意收留一个带着孩子改嫁的女人,更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多养一个陌生的小男孩。那段日子,我们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四处漂泊,寄人篱下,受尽冷眼与委屈。”
丝严静静听着,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泛红,心口一阵阵发疼。
他一直以为,迟誓只是年少丧母、父子不和、童年孤独,却从不知道他小小年纪,竟熬过这般颠沛无助、无人庇护的日子。
“兜兜转转很久很久,母亲带着我辗转无数地方,受尽冷眼嫌弃,直到后来,才机缘巧合遇见了迟家。”
迟誓抬眼望向主楼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迟家愿意接纳我母亲,也愿意一并收留我这个多余的拖油瓶。”
“对那时走投无路的我们来说,迟家就是唯一的归宿,是绝境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母亲终于安稳下来,嫁入迟家,有了安稳的身份、体面的生活,不用再四处漂泊看人脸色。”
“而我,也终于结束了那段无家可归、无人看管、四处流离的日子。”
“外人都以为我是迟家正统少爷,从小衣食无忧、家境优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外来的、被收留的那一个。在这里,我永远是外人,永远是依附母亲才能留下来的多余之人。”
“继父待我不算刻薄冷淡,体面客气、有礼有度,却从来没有过半分真心父爱,疏离、克制、客气,从不亲近。母亲改嫁安稳之后,慢慢拥有了新的生活、新的重心,也渐渐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意我、牵挂我。”
“所以从小到大,我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所有事。”
“早早学会懂事、学会隐忍、学会独立,逼着自己快速长大,逼着自己变强。六岁无人管教的两年、四处漂泊的狼狈、寄人篱下的卑微,全都刻在骨子里,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从来都不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说到这里,迟誓缓缓抬手,轻轻攥住丝严微凉的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真心与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