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熟悉商业世界里这种“势利眼”的生存法则了。但他从未想过,苏晚意在起步阶段,就已经在用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去消化那些带着侮辱性质的轻视。
他继续往下翻。
后半部分的笔记,明显变得密集了。字迹不再像前面那样工整,有些地方写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记下来的。纸页的边缘有些地方被搓得起毛,甚至有几页的角被撕掉了一半,又被透明胶带仔细粘了回去。
他看到了一页关于“体力管理”的记录。
“今日直播时长:6小时47分钟。下播后手臂抬不起来,嗓子哑到说不出话。喝了三瓶矿泉水,去了两趟厕所,中间吃了半块巧克力补充糖分。建议以后直播前两小时吃一顿正餐,不要空腹,空腹会导致中气不足,影响声音状态。”
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字:“买一个放在直播桌下面的脚踏板,站着播比坐着播持久,且上身姿态更好看。”
沈听澜想起苏晚意在办公室里那个笔直的坐姿,想起她在镜头前永远饱满的精神状态。他一直以为是天赋,是天生精力旺盛。
原来只是死撑。
翻到接近末尾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页完全不同的内容。
这一页没有列表,没有框架,没有数据。只有一大段连贯的文字,像是某天深夜写下的日记。
“今天又播了五个小时,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也就两百多人。下播后一个人在直播间坐了半个小时,灯都关了,就剩下屏幕的光。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里到外的那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路。”
“我爸今天打电话,说隔壁家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让我别折腾了,找个正经工作。我没告诉他我已经三个月没交社保了。”
“朋友说,你现在做的这个,不就是电视购物的网络版吗?low不low啊。”
沈听澜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记得这句话。
因为他也说过。
那年他们还在恋爱,苏晚意刚辞职开始自己尝试做直播带货。她兴奋地跟他分享她的计划,说了很多关于“新的电商模式”“人与货的连接方式”“未来零售的想象空间”,他坐在餐桌对面,面无表情地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
“这不就是高级一点的电视购物吗?low不low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评价一个与他无关的创业项目。他记得苏晚意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说了句“你不懂”,就岔开了话题。
他以为是她在回避争论。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回避,是被他这句话伤到了,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他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最后一页。
纸张比前面的都要新一些,大概是后来补写的。字迹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稚嫩,变得流畅而笃定,但依然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上面只有一句话,没有日期,没有前缀,没有后缀。
“所有人都说这是条歪路,连他也……但我偏要走出来看看。”
“连他也”后面的省略号,像是一道被生生咽回去的伤口。她原本想写的是什么?连他也不相信我?连他也看不起我?连他也觉得我不行?
她没有写完。但那三个字加上一个省略号,比写完任何话都让人难受。
沈听澜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在发抖。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想起苏晚意递给他笔记本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