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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漫长的雨季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一九五五年。自由臺人运动在全国范围内达到了顶峰。迪帕在海外公开发表声明,号召国内民众用一切和平手段抵制披汶政权。manu的学生开始上街游行,不是战时那种零星的、被警察默许的游行,是成规模的、有组织的、打出反独裁口号的示威。军警出动镇压,逮捕了一批人,但新的游行队伍第二天又出现了。阿乔带回来的消息说,披汶政府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军方新一代将领对他的专制作风不满,文官集团里有人在暗中接触海外的自由臺人领袖。

张俊生坐在茶馆的角落里,听着阿乔讲这些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杯里的茶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窗外,manu四月的日光把骑楼的影子切得整整齐齐。

“你觉得这次会不一样吗。”阿乔问。

张俊生把茶杯放下来。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想起四年前,披汶第一次下台的那个八月。片场里有人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新闻,全场安静了一瞬——不是恐惧的安静,是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来了的时候,那种不知该做什么的安静。后来manu街头上有人撒茉莉花瓣,后来迪帕发表了那份公告,后来有一个人去新加坡找他。

再后来,枪响了。

“等到了才算。”他说。把钢笔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一九五七年九月,军方新一代将领发动政变,披汶政府被彻底推翻。

消息传到manu街头的时候,张俊生正在三聘街的药材行里称当归。戥子的铜盘在手里稳稳的,当归的涩甜气味从抽屉里漫出来。有人在街上喊了一声——“披汶下台了!”——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喊法,一模一样的语调。

药材行里的顾客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街上去了。老板也放下算盘,站在门口往外张望。张俊生把戥子搁在柜台上,铜盘里的当归还在微微晃动。他走到门口,骑楼的阴影外面是manu九月的烈日。街头有人放鞭炮,红色的纸屑在柏油路面上翻飞,和十三年前撒茉莉花瓣一样。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里,摸到那支钢笔。

笔杆被二十年的汗水浸润得发亮,笔尖换过五次。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两年前摔在地上留下的。他用拇指抹过那道裂纹,然后把钢笔拿出来,在一张空白的账本纸上写了一行字。

“温憾絮。披汶倒了。”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套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manu九月炽烈的阳光。四十八岁的张俊生站在药材行的门口,头发白了一半,颧骨的线条比从前更深了,太阳穴旁边的疤被白发遮住了一半,但他的左边嘴角先翘了起来,然后才是右边。

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的笑法。

他继续写。

披汶下台后的第一年,manu的华文招牌重新挂出来了。不是大的,是小的,和十一年前那四个月的春天一模一样。《新中原报》第三次复刊,报头还是用的同样的字体、同样的排版。粿条摊的老板娘又把那面大泰国旗取下来了,找到原来那面墙,图钉的孔还在,她把旗折好放回了抽屉里。三聘街的药材行在招牌上加回了华文字,张俊生亲自写的——用那支钢笔先画了个小样,再让人放大刻在木板上。

他还是在做账房。白天算账,晚上写东西。只是写的内容变了。不再写情报——披汶倒了,那些需要秘密传递的情报已经没有意义。他开始写别的东西。写潮州戏曲的唱词整理,写在manu生活了半个世纪的华人的口述历史,写他在片场学到的那些关于光线和角度的事。他用化名发表在华文报纸上,一笔一划,撇捺伸展,和十一年前他写剧本的方式一模一样。

阿乔在披汶下台后的第二年退休了。她不再做情报接头人,搬去女儿家住了。临走前她给了张俊生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照片——一九四六年新加坡药材行门口,张俊生和温憾絮并肩站着,药店老板用一台旧相机拍的。照片的背面,阿乔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给张俊生。从第一天到每一天。阿乔。”

张俊生把照片装进铁盒子里,和另一张照片放在一起。两张照片挨着,背面朝外。一张写着“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另一张写着“从第一天到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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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manu的雨季,张俊生一个人坐在石龙军路附近那间小屋的窗前。

窗外是那条南河的支流。河水在雨幕里流淌,水面上有水葫芦打着旋往下游漂。桌上摊着一本手写的稿子——他正在整理的潮州戏曲唱词集,已经写了一百多页。钢笔搁在稿纸旁边,笔杆上的裂纹被他用胶布缠了一圈,还能写。

他已不再年轻。五十多岁的身体开始有了各种小毛病——手腕在练拳时受过伤的地方到了雨季会隐隐作痛,眼睛在灯下写东西太久会发花。但他每天夜里还是会坐在桌前,就着那盏从阿乔那里借来的旧台灯,写东西。有时候写累了,他会放下笔,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不轻不重,和二十六年前在片场门口握住那个人的手腕时一模一样的力道。

他不再住在那间沿河的小屋里了。三年前他搬到了石龙军路那条巷子里,周婶原来的甜粿摊斜对面。巷口的菩提树还在,树根上靠着的公司招牌早已被雨水泡烂了,“張俊生”三个字再也看不清了。但他每天出门的时候,还是会往树根的方向看一眼。

他心底永远记得那个人。

不是刻意的记。是一个人的存在变成了另一个人身体里的节律——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握笔时手腕翻转的角度,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码在碗边的习惯,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先翘起半拍。这些东西不会忘,就像河水不会忘记流向海的方向。

他把那枚内侧刻着“W”的戒指穿回了银链上,和内侧刻着“Z”的那枚戴在一起。两枚戒指贴着胸口,被十七年的体温浸润出一种温润的光泽。走路的时候会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脆响。

和心跳一样轻。

窗外,南河的支流在雨季的暮色里流淌。河水带着十七年来所有的东西——菩提树下的招牌碎片,石龙军路排水沟里的三枚银戒指,阿乔信里从不写名字的情报来源,一张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的两句话——流向海的方向。

海是不分xiauo和大臺国的。

海是不分manu和新加坡的。

张俊生拿起钢笔,把稿纸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着。窗外的雨声连成一片,把药材行的当归气味从巷子口冲上来,浓得化不开。

他写下去。

因为要紧的东西,要记在纸上。纸不会忘。

从第一天,到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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