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他说。
“从第一天到每一天。”温憾絮接了下半句。
窗外,一九四七年的第一缕晨光照在新加坡河上。河水带着过去九年所有的东西——manu的甜粿和粿条汤,菩提树下的招牌,银戒指内侧的三个“Z”,两件衬衫领口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两双布鞋鞋底磨薄的纹路,滨城联络站从二楼跳下去时磕在铁皮棚子上的七针伤疤,阿乔信里从不写名字的情报来源,药材行抽屉底层垫着吸潮的旧海报——流向海的方向。
海是不分xanuo和大臺国的。
海是不分manu和新加坡的。
晨光里,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银链从温憾絮的领口滑出来,戒指悬在半空中,内侧刻着“W”,被新年的第一缕光照得微微发亮。
张俊生伸出手,握住了那枚悬在空中的戒指。握在掌心里,收紧了。
“温憾絮。”
“嗯。”
“你记不记得,在吞武里那家打金铺子里,老板说,以后还来就行。”
温憾絮的左边嘴角翘起来。先左边,后右边。和张俊生的笑一模一样。
“记得。”
“那以后每一年,都来洗一次戒指。”
窗外,新加坡河的晨雾里,一九四七年的太阳升起来了。药材行的老先生推开了楼下的门板,算盘声从柜台后面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和南河边的算盘声一模一样。肉骨茶铺子的蒸汽从巷子里升上来,带着当归和枸杞的气味。码头上传来货轮启航的汽笛声,低沉的,绵长的。
两个人从窗台上下来。张俊生走在前面,温憾絮走在后面。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下楼梯,走进药材行。老先生从算盘上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张俊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晨光从骑楼的屋檐下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太阳穴旁边的疤,颧骨的线条,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的笑。
他回过头,看着温憾絮。
“今天早上吃什么。”
温憾絮走过去,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牛肉粿条。”
“这里没有牛肉粿条。”
“那就肉骨茶。你把排骨从汤里捞出来,码在碗边,和九层塔一样。”
张俊生低下头,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才是右边。他伸出手,握住了温憾絮的手。不是握住,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和九年前在片场门口,他握住那个紧张的新人的手腕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两个人并肩走出药材行,走进了新加坡一九四七年的晨光里。
一个高,一个矮。
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
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从第一天,到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