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手腕,是在片场门口。那时候你的手很暖。”
张俊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他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温憾絮把手放上去,手心朝下。两只手贴在一起,三枚戒指碰在一起。
“现在更暖。”张俊生说。
温憾絮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张俊生的手包在掌心里。煤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动着,把墙上交叠的影子也晃得忽长忽短。
“张俊生。”他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的今晚。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煤油灯,对我说,我在巷口站了一个钟头。”
张俊生没有接话。他的拇指在温憾絮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你说,你从化妆镜里能看到门口。我来的每一天,你都知道。”
“嗯。”
“你说,你在等我。”
张俊生的拇指停了。
“现在呢。你还在等吗。”
窗外,南河的水在四月的夜色里流淌。水位又开始降了,码头的跳板又伸得长了一些,河滩上的泥地又开始裂开细密的纹路。张俊生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我在等。”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河风盖过,“等你不再问‘我们是什么’的那一天。”
温憾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因为那一天到了的时候,你就不用问了。你看着这些——”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所有东西。剧本,信,戒指,衬衫,布鞋,唱词集。一件一件,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零年。“你就知道了。”
温憾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上的东西在煤油灯的光里安静地待着。两年。从第一天握住手腕的那一刻起,从第一封寄出的信起,从第一行写在剧本边缘的铅笔批注起,从第一枚刻着字母的银戒指起。所有的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对上张俊生的目光。
“我不问了。”
张俊生的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才是右边。
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左胸口。隔着皮肤和肋骨,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温憾絮的掌心。两年来,这颗心跳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温憾絮的手指收拢,握住了那片心跳。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月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上所有东西的影子投在墙上——剧本,信,戒指,衬衫,布鞋,唱词集。所有影子的轮廓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分清。
窗外,湄南河在一九四零年的春夜里流淌。河水带着两年来的所有——甜粿的糯米味,粿条摊的牛骨汤,菩提树下的招牌,银戒指内侧的三个“Z”,两件衬衫领口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两双布鞋鞋底磨薄的纹路——流向海的方向。
河边的菩提树又抽了新叶。
嫩绿色的,在夜风里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