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沾了粒米。”温憾絮把指尖上的米粒给他看。
张俊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然后继续吃粿条。没有把领口拢上。
温憾絮把那粒米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碾碎了。锁骨。他也不躲。
他开始把距离拉得更近。走路的时候不再落后半步,而是并肩,肩膀挨着肩膀。坐下的时候,椅子挪到最近的距离,大腿隔着两层布料贴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声音压低,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张俊生没有退开过。
但他也没有回应过。不躲,不推,不迎合。像一堵被太阳晒暖的墙,你靠上去,它是温的。但它不会靠过来。
温憾絮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对着一个很深很深的湖扔石头。石头落下去,能听到声音,能看到涟漪,但湖面很快就会恢复平静。他不知道湖底有没有暗流。
他决定换一种石头。
那天是张俊生拍码头工人戏的杀青日。收工后,剧组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支了一张桌子喝酒。酒是本地白酒,用大碗喝。张俊生被几个场务轮番敬酒,喝了不少,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温憾絮坐在旁边,没怎么喝。他在等。
散场之后,大部分人走了,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场务。张俊生坐在码头的木桩上,面对着湄南河。河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温憾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今天最后一场戏。”温憾絮说。
“嗯。”
“演完了。”
“演完了。”
张俊生的声音有一点哑。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喊了一天台词喊的。
温憾絮转过头看着他。张俊生的侧脸在渔火的光里,线条比白天柔和了一些。酒精把他的防备卸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什么东西——不是脆弱,是一种很淡的、不常示人的疲惫。
“回去吧。”温憾絮说,“我送你。”
张俊生住的地方在石龙军路后面的一条小巷里,是一间租来的单间,在二楼。楼梯在外面,是铁皮搭的,踩上去哐哐响。温憾絮扶着他上了楼,手托在他的手肘下方。张俊生的手肘很细,骨头硌在掌心里,温憾絮没有松手。
到了门口,张俊生从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左边口袋,没有。右边口袋,也没有。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在身上所有口袋里按了一遍,最后在胸口的暗袋里找到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有一点抖。
门开了。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头堆着几本书,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叠稿纸。窗户对着巷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冷白色。
张俊生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你回去吧。我没事。”
温憾絮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张俊生坐在床边的样子——肩膀塌着,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后颈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他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张俊生抬起头。
煤油灯还没点,屋子里只有月光。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温憾絮。”张俊生叫了他的全名。
这是张俊生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以前是“憾絮”,再以前是“你”。全名从他嘴里念出来,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张俊生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酒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温憾絮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张俊生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亮的那一半里,里面没有醉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确认什么东西的神情。
“知道。”温憾絮说。
他往前迈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