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憾絮感觉到了。
摄影师低头看了看底片,说拍得很好,又问要不要再来一张。张俊生说一张够了。他说话的时候,手臂还贴着温憾絮的手臂,没有移开。
大概过了三秒,也许五秒,他才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回去了。”他说。
温憾絮点头。
两个人往片场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俊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摄影棚已经被拆了一半,布景板靠在墙上,道具箱摞成一堆,场务在扫地上的干草和灰尘。三个半月前,这里搭着一座山门,他穿着这件青色长衫站在山门前,对一个紧张得手抖的新人伸出手,说“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弟子”。
那个新人现在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膀比那时宽了一些,手心比那时多了两道已经褪成白色的疤痕——是对打戏留下的。
“走吧。”张俊生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片场大门。门外是manu十二月的街道,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路边的椰子摊冒着白色的蒸汽,卖粿条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一个赤脚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他们,又笑着跑远了。
他们走了一段路,在南河边的桥上停下来。就是那座桥——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收工后一起走过的那座。
“你回哪里?”张俊生问。
“耀华力路的住处。”
“我往那边走。”张俊生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不同路。”
温憾絮想说“我送你”,但张俊生已经伸出了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是那只手平平地伸过来,手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温憾絮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拍打戏时被道具剑划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有一个薄薄的茧,是握笔写字磨出来的——写剧本批注磨出来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握手。是握住了。他的手掌包住了张俊生的手背,五根手指收拢,把那只手整个握在掌心里。和那天拍夜戏时一样,但这次没有角色,没有剧本,没有蓬猜在监视器后面看着。
就是他自己。
张俊生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翻转过来,手心朝上,两个人的手变成了交握的姿势。和那天一样。
桥下的河水在流。运米的船在远处鸣了一声笛。
“你的批注本子,”张俊生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还在你那里。”
“在我那里。”
“留着吧。”
温憾絮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下次见面,”他说,“我还给你。”
张俊生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才是右边。
“好。”
他抽回手,转身往河对岸的方向走了。青色长衫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裤腿和一双旧布鞋。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温憾絮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河对岸是老城区的吊脚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张俊生的青色身影拐进一条小巷,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翻转时的触感。手背的皮肤,指节的弧度,中指上那个握笔磨出的薄茧。
他把右手攥紧,插进口袋里,转身往耀华力路的方向走了。
桥上空无一人。十二月的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