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进度明显快了起来。温憾絮像是过了某个坎,镜头前越来越自如。他和张俊生的对手戏尤其顺,两个人站在镜头里,一高一矮,一个憨直一个灵动,不用多做什么,画面本身就好看。
配角演员们也开始跟温憾絮熟络起来。演师父的是个老演员,姓陈,五十多岁,留一把真胡子,拍了一辈子电影,从默片时代演到有声片。他拍戏间隙喜欢找人下象棋,张俊生是他的老对手,两人从《竹林剑影》开始就天天杀两盘。温憾絮不会下,坐在旁边看,看了一周之后,老陈让他试试。第一盘输了,第二盘和了,第三盘赢了。
老陈捋着胡子,看了他半天,对张俊生说:“你这个师弟,比你阴。”
张俊生笑:“师父您这话说的,我哪里不阴了?”
“你是明着来,他不声不响的,更吓人。”老陈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布袋里,“不过挺好。演戏也是一样的道理,有的人把所有本事都摆在脸上,有的人藏得深。藏得深的人,戏路更长。”
温憾絮把这句话记住了。
演大师兄的演员叫阿良,比张俊生小一岁,但在戏里演他们的师兄,每天顶着一张老成持重的脸进片场,一喊卡就原形毕露,是个话多到能把人聊睡着的人。他最喜欢找温憾絮聊天,因为温憾絮话少,可以安安静静听他讲。
“我跟你讲,这个圈子里,能遇到一个让你每天想来片场的人不容易。”阿良有一天蹲在片场门口啃甘蔗,对温憾絮说,“我跟过很多组,有的组拍到最后,演员之间连招呼都不打。那种戏拍出来,观众是看得出来的。戏里的人有没有感情,镜头骗不了人。”
他吐了一口甘蔗渣,用下巴朝场地中间的方向点了点。温憾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俊生正在跟摄影师讨论机位,手里拿着剧本,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镜头的运动轨迹。摄影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平时话少得像含着一块石头,但跟张俊生说话的时候,会点头,会追问,会露出“这个人懂我”的表情。
“你看他,”阿良说,“他跟谁都能说到一块去。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意。灯光师傅家里的事,他知道。道具组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他记得。连门口卖椰子的阿婆有几个孙子,他都说得上来。这种人,你跟他待久了,会被他惯坏。”
温憾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椰子壳。
他已经被惯坏了一些。
每天早上到片场,张俊生会先跟他对一遍当天的戏。不是走过场的那种对,是一句一句掰开了揉碎了,把每句台词背后的意思讲清楚。这个角色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为什么选择这个字而不是那个字。有时候讲着讲着,张俊生会忽然停下来,说“不对,刚才那个理解不对”,然后重新想一遍,再给他一个新的解释。
温憾絮一开始以为这是正常的。后来阿良告诉他,不是的。大部分演员对对戏就是走个过场,把词顺一遍就完事了。没有人会像张俊生这样,把剧本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再一口一口喂给别人。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阿良说,甘蔗啃完了,开始啃甘蔗皮,“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学出来的。没人教他,他就自己嚼。现在他嚼出味道了,就想让别人也尝到。”
温憾絮把椰子壳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向场地中间。
他走到张俊生身后的时候,摄影师刚好走开。张俊生还在看剧本,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温憾絮没有叫他,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他手里的剧本。
剧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台词,是批注。每一段旁边都标着小字——“此处眼神应落在对方左肩,因上一场戏中左肩受伤”“此句语速应慢半拍,因角色在说谎”“转身的时机,应在对方说到第三个字时”。字迹不大,但极工整,是用钢笔写的,有些地方洇了汗,墨迹晕开一小片。
温憾絮一条一条看过去,忽然开口:“俊生哥,你这个转身的批注,今天用不上了。”
张俊生回头,见他站在身后,也不惊讶,只是问:“为什么用不上?”
“因为今天这场戏,是我转身,不是你。”
张俊生低头翻了翻剧本,然后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是我标错了。本来是写给你的,写到自己的本子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铅笔,在那个批注旁边加了两个字:憾絮。
温憾絮看着他写字的样子。铅笔很短,只能握住一小截,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不是写不快,是在认真对待每一个字。
“俊生哥。”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这些批注,导演不要求,演员也不一定看。”
张俊生把铅笔收进口袋,合上剧本,转过身来面对着温憾絮。他比温憾絮矮,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跟他对视。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些,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仰视的局促。
“因为有人这么教过我。”他说,“很久以前,有个人在我的剧本上写过批注。后来那个人不在了。我那时候就想,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也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不看,是你的事。我写不写,是我的事。”
这句话跟那天借出五十时说的话如出一辙——他要是不还,那是他的事。我要是因为怕被骗就不借,那是我的事。
温憾絮站在那里,片场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昨天一样,比张俊生的影子长出一截,交叠在一起。他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变成张俊生说的那种人——找一个你真心觉得好的人,然后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自己就会出来。
而他现在每天做的,就是看着这个人。
看着他写批注,看着他包扎伤口,看着他跟每一个人说话,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艺一点一点教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余的善意可以挥霍,是因为他决定了要这么做。
温憾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伤口已经结痂了,白布条拆掉之后,留下两道淡粉色的新皮。按上去微微发硬,不疼了。
“明天的戏,”他说,“我昨晚自己加了一段批注。你要不要看看?”
张俊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温憾絮现在已经很熟悉了——不是惊讶,是“果然如此”的确认。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人提着灯,走近了发现,那人手里的灯原本就是为他点的。
“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