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谭嘉上,对方正襟危坐,表情波澜不惊。反而为自己的草木皆兵感到惭愧了。
想到后面的公主抱环节,裴抒仍觉历历在目,不忍再看。他一拍大腿,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明天就要进组,为期两个月,中间大概能回来几次。”
谭嘉上转头看他,目光停留在他扑闪的长长睫毛,然后移开,点了点头:“好。”
裴抒记得谭嘉上来和他同居的初衷。长期睡眠障碍只有在熟悉的人身边才能有所缓解,严重失眠的时候,甚至到了需要同床共枕的地步。
他不会放心谭嘉上一个人。从五年前把谭嘉上一个人留在美国开始,就“强硬”要求对方时刻报备。
但工作性质和现实环境注定他们不能时刻陪伴对方左右。譬如这次裴抒进组两个月,虽然比起五年的分离根本微不足道,但如今却能提前预见两个月的煎熬。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裴抒补充安抚道:“两个月其实很快,我们微信联系。”
又觉得欲盖弥彰,裴抒说完自己先尴尬了一会儿。
但谭嘉上深明大义,他欣然赞成裴抒提议,把遥控器递给裴抒:“想看什么,你自己换。”
裴抒十分从善如流,切换了另一档综艺《演员的诞生》,说是要学习一二,精进演技。
谭嘉上陪着裴抒看了一个多小时,忽觉索然无味。他着实不懂演技高低,几场戏看下来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们都长得没裴抒好看。
“我先去洗澡了。”谭嘉上下定决心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猫毛。
裴抒懵懂点头,看着他拐进走廊暗角,又拿着换洗衣物从房间出来,进了浴室。
关上浴室门,一切喧嚣皆隔绝在外,只依稀分辨出一点综艺里导演cue流程的声音。
浴室置物架上摆着一排沐浴露和洗发水,各种大牌应有尽有。
谭嘉上抬手打开花洒,将自己从头淋湿。
他目光淡淡扫过置物架,锁定其中一瓶沐浴露——泵头上还残留干涸的泡沫痕迹。谭嘉上细致入微,认定这是裴抒最近经常用的那瓶。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挤那瓶沐浴露。沐浴露是某个本土香氛品牌,裴抒代言合作的品牌方的赠礼。前调是香柠檬味,后调混合香根草和咖啡香。
温热水流漫过脊背,谭嘉上终于切实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原来回到上海,回到朝思暮想的故乡,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沐浴露的馥郁芳香直入鼻腔。万千思绪交织,不知从何时处开始理清。
谭嘉上站在花洒下,过了很久,久到无知无觉。
似乎是觉得有点久了,裴抒走到浴室门口,凑近门缝,“嘉上,还没洗完吗?”
无人应答。裴抒当是他没听见,又屈起两指敲了敲门,“谭嘉上。”
里面花洒的淅沥水声忽然停了,谭嘉上缓过神来,声音闷闷:“我洗完了。”
从浴室出来,谭嘉上吹干头发,径直进了房间。裴抒如何动作他已经不太清楚,大概洗漱完要收拾行李,然后早早入睡。
Kitty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觉爬上客卧的床,蜷缩成一团,占领了一个枕头。它正安然酣睡,走近能听见细微的呼噜声。
谭嘉上拉上窗帘。黑暗涌上来,窗帘留有一点缝隙,透进外面高楼大厦贡献的微光。
他躺下,强迫自己入睡。但显然失败了。
早几年有失眠苗头的时候,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早睡早起、按时吃药,大概率能好。
可惜他实在不是个听话的病人。久病难医,到现在已经根深蒂固,如影随形了。
谭嘉上实在睡不着,干脆放弃挣扎,刷起了手机。
手机相册里存了上百张裴抒的照片,皆是来自他的微博。裴抒私下是个安静的人,并不像在大众面前表现的那样活跃,也很少发朋友圈。
现在手机里冰冷的照片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一墙之隔,两人床头的距离不到半米。
这个认知,让人万分清醒。谭嘉上抱着手机翻身侧躺,Kitty被吵醒,不满地挪了挪位置,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大觉了。
裴抒一向动作很快,今天也一如既往,很快就洗漱完。谭嘉上听见隔壁衣柜门开合的声响,默默退出和裴抒的微信对话框。
一句“晚安”,从前是发小间的家常便饭,如今却无论如何再不能坦然说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