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严放下手机,下楼了。周叔已经把饭菜热好了,端到餐桌上。沈严坐下来,慢慢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还是蔺柏川:“吃了吗?”沈严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吃了一半的碗和两碟小菜。蔺柏川没有再回复。沈严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那张照片,也不知道蔺柏川为什么要看。但他拍了,蔺柏川看了。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下午,沈严继续改报告稿。他删掉了第三个段落,重写了一版,又删掉了第五个段落,重新组织了一下顺序。改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够。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他的论证太“密”了。每一句都想把道理说透,每一段都想把逻辑推到底。结果就是听众跟不上。学术报告不是论文,不能太密,得有留白,得有节奏。他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做报告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那时候知道怎么讲,知道在哪里停一下,在哪里重复一遍,在哪里举个例子。但在这个世界里,他太想被认可了,太想证明自己了,结果把报告写成了论文的压缩版,而不是一个适合听的东西。
沈严把报告稿关了,打开一个空白文档,重新开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不像之前那样一口气写一大段,而是写一句,停一下,想一想下一句应该怎么接。他把论证拆成了三个步骤,每一步都用一个例子来说明。他加了几处停顿——不是真的停顿,是写在稿子里的“这里可以停一下,让听众反应”。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听众,问自己:听到这里,我会不会累?会不会听不懂?会不会走神?
写到晚上八点多,沈严终于写完了。六千字出头,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千字,但他觉得比之前好。不是内容更好,是节奏更好。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光晕里有什么小虫子在飞。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下楼了。
蔺柏川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听到他下楼的声音,抬起头。
“写完了?”蔺柏川问。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蔺柏川看了一眼周叔。周叔立刻去厨房端饭菜了。沈严坐到餐桌前,蔺柏川没有跟过来,继续看文件。沈严一个人吃完了饭。吃完之后,他走到客厅,在蔺柏川对面坐下。
“你什么时候去B市?”蔺柏川问。
“下个月十五号。”
“几天?”
“三天。”
蔺柏川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送你去”,也没有说“我让人陪你”。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沈严坐在对面,看着蔺柏川。蔺柏川看文件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在文件上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做什么都很慢——看文件慢,吃饭慢,说话慢。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有分量,没有一个是废动作。
“蔺柏川。”沈严叫了一声。
蔺柏川抬起头。
“B市那个研讨会,赵明远会去,陆主编也会去。如果顺利的话,这篇专论应该能发。”
蔺柏川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有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二篇论文。”
蔺柏川沉默了两秒。“你不是有第一篇吗?”
“第一篇是《哲学研究》,第二篇是《哲学前沿》。不一样。”
蔺柏川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沈严想了想。“《哲学前沿》更好。”
蔺柏川点了点头。“所以你在往更好的地方走。”
沈严愣了一下。蔺柏川说的不是“你在进步”,不是“你越来越厉害了”,是“你在往更好的地方走”。这句话里没有评价,没有夸奖,只有事实。但沈严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好听。因为蔺柏川看到了他的方向,而不是他的位置。
“嗯。”沈严说。
蔺柏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沈严坐在对面,拿起茶几上那本康德,翻到蔺柏川昨天写的那一页。他昨天写的是:“难也不代表不好。”沈严看着这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好。”
只有一个字。写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站起来。
“我去睡了。”
“嗯。”
沈严上楼了。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蔺柏川翻文件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躺在床上,沈严盯着天花板。他在想今天的事。陆主编的电话,研讨会的报告,蔺柏川发消息让他吃饭,他拍了照片发过去。这些事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图,慢慢拼出一个形状。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