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了几秒。顾衍之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被发现了”的释然。“沈道长,你观察力很强。”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沈知白。他的琥珀色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变得很浅,浅到能看到瞳孔深处那片淡淡的、像松脂一样的光。
“我引的路,是归墟的路。我找归墟,找了五年。从剑桥的图书馆找到湘西的苗寨,从湘西的苗寨找到终南山的畏垒山,从畏垒山找到你。你身上有归墟的气息,你右臂的符文是归墟的印记,你母亲守了十九年的裂缝是归墟的门,你手里的玄都印是归墟的钥匙。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
沈知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省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摆。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他站在路边,看着这片平静的、普通的、不属于任何神话的人间。顾衍之也下了车,站在他身后。
“你不用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畏垒山、省城、丰县平安镇、青溪镇,和一条弯弯曲曲的、连接着这些地点的红线。红线的终点不是省城,不是丰县,不是畏垒山。红线的终点在省城西北方向,地图上标着两个字——“归墟”。
“沈知白,你一个人找不到归墟。你母亲找了十九年,只找到了裂缝,没找到门。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归墟之后,让我进去。”
沈知白看着那张地图,看着红线的终点,看着那两个字。归墟。顾衍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任何你想的那些东西。我是为了一个人。她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从归墟的裂缝中走出来,救了我的命。然后她回去了。她是你们玄都观的人,她姓沈。”
沈知白转过身。顾衍之站在他面前,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琥珀色的光。那光的颜色,和顾书鸿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因为他们眼睛里装着同一种东西——等一个人。
“她叫沈青萝。”
沈知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摸着那枚铜钱,摸着那块玉佩,摸着他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两样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她死了。”
“她没死。她在归墟里面。她守了十九年的裂缝,不是裂缝,是门。她把自己当成了门闩,用她的魂卡住门,不让归墟关上,也不让归墟打开。她在等我。”
沈知白看着顾衍之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等了十几年的光。他想起了顾书鸿的眼睛,想起了顾书鸿在他病床边蹲着的样子,想起了顾书鸿说“你爱天下人,那就让我来爱你”的时候,眼底那片光。两片光,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温度,一样的不肯熄灭。但一片是为他亮的,一片是为他母亲亮的。
他转过身,走回车上,系好安全带。顾衍之也上了车,发动引擎。沃尔沃重新驶上省道,车窗外的麦田在阳光下金黄一片。
“找到归墟之后,”沈知白说,“我让你进去。”
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谢谢。”
车开到省城大学门口的时候,顾书鸿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今天下午的会提前结束了,能源集团的人临时改期,他多出来两个小时。他给沈知白发微信,问他在哪。沈知白回了三个字:“省城大。”他开了四十分钟的车,从鸿远中心赶到省城大学,在门卫室旁边等了十五分钟。
沃尔沃停在停车位上,沈知白从副驾驶下来。顾衍之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沈知白。“实验室的报告,你带回去看。下周我去集贤山庄找你,继续讨论拓片的事。”他对沈知白笑了笑,然后看向顾书鸿。“顾先生,又见面了。”
顾书鸿把手里的两杯咖啡都递给了沈知白。一杯曼特宁,一杯拿铁。沈知白接过咖啡,两杯都拿着,手指不够用,只好一手一杯,像一个端着两杯酒的服务生。
顾衍之看着他的窘态,笑了一下。“沈道长,你拿不了两杯。给我一杯?”沈知白犹豫了零点五秒,把拿铁递给他。顾书鸿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拿铁,奶咖里最不容易出错的。他买了两杯,一杯曼特宁,一杯拿铁,因为他不确定沈知白喝哪种。沈知白选择了把拿铁给别人,把曼特宁留给自己。这是他喝的那种,苦的。他不知道沈知白喜不喜欢苦的,但他知道他希望沈知白喜欢他喝的那种。
顾衍之接过拿铁,喝了一口。“谢谢沈道长。谢谢顾先生的咖啡。”他说“顾先生”的时候,目光在顾书鸿脸上停留了零点三秒。那零点三秒里,他的眼底有一丝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带着一点点同情和一点点挑衅的笑。
顾书鸿看懂了那个笑。他的耳朵没红,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咬肌微微鼓起来了一块。他在咬牙。
顾衍之开车走了。沈知白端着那杯曼特宁,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苦,是因为烫。他对着杯口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但还是很苦。他又皱了皱眉。“你不喜欢曼特宁?”顾书鸿问。
“太苦了。”
“那你为什么喝?”
“你买的。”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向耳廓蔓延,红得像那颗被沈知白剥开的、写着“双”字的咸鸭蛋的蛋黄。他从沈知白手里拿过那杯曼特宁,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倒了。然后他走进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递给沈知白。草莓牛奶是粉红色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沈知白接过草莓牛奶,喝了一口。甜的。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好喝。”
顾书鸿看着他喝草莓牛奶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林晓说过的一句话——“您知道吗?您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我前男友。”他不知道他的前男友后来怎么样了,但他知道他自己不会成为那个前男友。因为沈知白不是白月光,他是那个把白月光让给别人、把苦咖啡留给自己、把草莓牛奶喝出幸福表情的人。
“顾书鸿。”沈知白咬着吸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