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手绘的符号。“初步判断是商周以前,比甲骨文更早。但具体年代需要做碳十四测定,灵宝派没有这个设备,我在省城联系了一家大学实验室,下周可以送样。”
沈知白点了点头。“那下周我和你一起去。”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生气。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和他害羞的时候一模一样,区别在于害羞的时候红从耳廓开始,生气的时候红从耳垂开始。他的耳垂现在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我送你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耳垂出卖了他。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可以调时间。”
顾衍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沈道长,那我先回去了。下周我开车来接你。”他对沈知白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对了,沈道长,你的桃木剑修好了?能让我看看吗?我对古代木制法器的防腐技术很感兴趣。”
沈知白从腰间解下桃木剑,递给他。顾衍之接过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剑身的纹路上轻轻滑过。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陈恪的药方用得不错,剑身的裂纹愈合得很好。但剑柄的缠绳有点松了,我帮你重新缠一下。我家传的手艺。”他没有问沈知白同不同意,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绳线,开始拆剑柄上旧的缠绳。他拆得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地拆,像在拆一件礼物的包装纸。沈知白看着他拆绳的动作,没有说话。顾书鸿看着他拆绳的动作,觉得那根绳线不是缠在剑柄上,是缠在他心上。每一圈拆开,他的心就松一点,松到最后,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要从胸腔里掉出来了。
顾衍之重新缠好了剑柄。他的手法很专业,每一圈都缠得很紧,间距均匀,收尾处打了一个精致的结,结的形状是一朵花,曼珠沙华。彼岸花。
顾书鸿不认识彼岸花。但他认识那个形状,在青溪镇老妇人的梦里,在丰县平安镇的地基下面,在那个紫色的、正在蜕皮的古神身上,他都见过。那种花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沈知白接过剑,手指在曼珠沙华的结上停了一下。他看了顾衍之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警惕,是“确认”。他在确认一件事,一件他还不确定、但已经开始怀疑的事。
顾衍之走了。沈知白把桃木剑插回腰间。石桌上还放着粥碗,碗底残存着一圈粥干的痕迹,像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正在慢慢缩小的月亮。
顾书鸿开始收拾东西。把锅收起来,把炉子收起来,把米袋扎紧,把保温桶盖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快,快到不像在收拾,像在逃离。
“顾书鸿。”沈知白叫了他一声。顾书鸿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叫顾衍之,也姓顾。”
顾书鸿的手在保温桶的提手上攥紧了。姓顾。和他一个姓。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同姓意味着五百年前是一家。意味着理论上他们可能是远房亲戚。意味着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他吃醋的对象可能是他的堂哥。
沈知白走到他身后。距离很近,近到顾书鸿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薄荷味的退热贴的气息。他的额头已经退了烧,但他还是贴着退热贴,因为他觉得凉丝丝的很舒服。顾书鸿觉得那块退热贴贴在他额头上的样子,像一枚贴在信封上的邮票。信封里装着他不认识的人写给他的信,他不知道信的内容,但他想拆开看。
“他下周来接我。你送我去。”
顾书鸿转过身。沈知白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他比他矮半个头,看他需要仰起脖子。他的黑色瞳孔里映出顾书鸿的脸——耳朵还红着,眼睛还亮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在等判决的犯人。
“你耳朵红了。”沈知白说。
顾书鸿伸手摸了摸耳垂。烫的。他放下手,把保温桶提起来。“下周几点?”
“下午两点。你一点半来接我。”
顾书鸿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他在想一个问题——沈知白刚才说“你送我去”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不是“你能送我去吗”,不是“你方便送我去吗”,是“你送我去”。他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因为他知道顾书鸿不会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
顾书鸿走出集贤山庄,走到车旁边,把锅、炉子、米袋、保温桶全部放进后备箱。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但没有开走。他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凤栖山的黄昏。太阳正在落山,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再到墨蓝。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他想起顾衍之拆剑柄缠绳的样子。那双手,那根绳,那个曼珠沙华的结。他不是在修剑,他是在“标记”。就像动物用尿液标记领地,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沈知白——“我对你有兴趣,我对你的剑有兴趣,我对你的一切都有兴趣。我不急,我有时间,我可以等。”顾书鸿不想等。他等了快一个月了,从青溪镇等到省城,从省城等到丰县平安镇,从丰县平安镇等到人民医院,从人民医院等到集贤山庄。他等来了沈知白的“你以后可以每天都来吗”,等来了“你送我去”,等来了“你耳朵红了”。但他没有等来“我喜欢你”。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方向盘是凉的,皮质表面在暮色中微微发硬。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白发来的微信。“粥很好喝。明天还想喝。”他看了两遍,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他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山下的路。路很长,弯很多,但尽头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