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名字。”他说。
“叫什么?”
“陈辞。”
她念了一遍,很好听。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那个婴儿。他好小,比陈曦刚出生的时候还小。
“他什么时候能长大?”
“不要那么快长大。长大就飞走了。”
“你飞走了吗?”
陈序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没有掉眼泪。
“没有。”他说。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闭上眼睛。
陈序抱着陈辞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橘红色。他把陈辞放进婴儿床里。他很安静,不哭了,闭着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林知意从包里翻出来递给他的。苏皖的消息:“我家楼下的梅花开了。白色的,很香。”
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字。她只是告诉他,成都的冬天也有花在开。
陈序站在窗前,拨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苏皖的,是打给林知意妈妈的。说生了,男孩,母子平安。电话那头高兴地说马上来马上来。
然后他挂掉电话。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了。他把陈辞从婴儿床里抱出来,他的脸朝向灯光,眉头皱了一下。
“陈辞。”他叫了一声。
婴儿没有反应。
“陈辞,欢迎你。”
婴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黑眼珠很亮,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看着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他把他送回婴儿床里,盖好被子。
这天晚上,苏皖发了一张照片——梅花。白色的,很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背景是天黑之前的最后一抹橘红色。她没有说话。陈序也没有回。他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他存了很多她发的照片了。银杏叶、锦里、梅花川西的雪落着,杭州的灯亮着。
杭州和成都,隔着一千多公里的冬天,一样冷。
他坐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很晚。灯还亮着,他拿出手机给林知意发了一条消息:“辛苦了。”她几乎是秒回的:“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两封信从口袋里取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封秋天,一封冬天。信封的边角有点磨毛了,折痕很深。他在等第三封信,春天的。她会拍什么,桃花、樱花、玉兰。他每年都会收到一个季节。她把自己活成一年四季,把四季装进信封寄给他。春天到了,她就会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小片光,路灯的光,橘黄色的。他走到窗前,看到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一朵金色的花,花瓣很密很亮,照亮了半条街。
手机又震了。林知意的消息:“陈辞尿了,你过来换尿布。”
他笑了一下。走进病房的时候,林知意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陈辞,陈禹趴在她旁边睡着了——她叫陈辞,妹妹叫陈曦。她把陈辞递给陈序,接过尿布。他第一次给儿子换尿布。
很笨。
扣了半天,还不知道哪边是前。林知意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帮他扯正了。陈辞被摆弄得不舒服,哭了起来。陈序把他抱起来,他哭得更厉害,整层楼都是他的哭声。林知意也笑,笑到肚子疼,捂住剖腹产的刀口,吸气呼气。
“你别笑了。”她瞪了他一眼。
他就问她笑什么。
“笑你终于有搞不定的事了。”
陈序没说话,抱着陈辞在病房里走来走去,轻轻拍他的背。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他趴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脖子里,暖暖的。陈序看着他小小的后脑勺,头发黑黑的软软的。他想起陈曦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趴在他肩膀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怎么做爸爸,现在也不知道,但已经做了四年。
窗外的烟花放完了。走廊安静了。他把陈辞放回婴儿床,她睡着了。陈序坐在林知意床边看着她。她的脸很白,黑眼圈很重,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印子。她很累了,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窗外的天快亮了,那片白是很淡很淡的灰色。
“林知意,天亮了。”
她动了动,没有醒。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眉头舒展开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年来了。他三十四岁,有了一个儿子。陈辞,告别。他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会在他六岁的时候等不到那艘船吗?会在十八岁的时候考去很远的地方吗?会在某个冬天收到一封信吗?会像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回吗?
不知道。
他把手覆在林知意的手背上。她睡着了,手指微微蜷着。他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