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忘过去是一件费功夫的事情,高二开学我才好转。大概是有事情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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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i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要哭了。
“干嘛啊……”我把照片放好,盯着他充满苦涩的眼睛,“我现在好了啊,你不要这样看我。”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用充满难捱情绪的眸子看我,“痛吗?”
当时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痛吗?怕吗?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我的。
我好像也快要哭了。
“早就不记得了。”我捏着袖子,装作轻松地笑笑。
Endi抹了一下眼角,“没关系,以后不会再痛了。”
他的表情我读不懂,我没见过这样的表情。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可以称之为“心疼”的东西在流转。
“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呢?”我问。
他摇头,没有回答。
他明明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我。
气氛太沉重了,几乎要凝固下来。话一旦开了头,憋了那么久的话一旦开了头,不说完是很不好受的。
我又扯了点小时候的事情,在我看来小时候的事情可以算得上轻松很多的。也许是经过了漫长的黑夜白天,才变得不轻不重。
我还存着我爸妈的结婚照,他们想撕毁的那天,我偷偷藏起来了。
我翻出来给Endi看,上面的主人公脸上带着虚伪的微笑,没有人笑得轻松。
我和Endi说,我爸和我妈是在高中认识的,那会儿他们谈了恋爱,是彼此的初恋。在高考前分了手,因为我爸不想耽误我妈的前途,他深知自己不会去读大学,而我妈,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我妈姓常,她没和我爸离婚之前,我爸称她为“常女士”。
这位女士的家庭条件算不上很好,她是家里最大的,有个弟弟妹妹。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思想观念是传统的重男轻女,在他们眼里女人是要结婚生子的,读书没用。常女士和他们大吵了一架,高中时被断了学费和生活费逼迫她退学,她没有妥协,而是半工半读供自己上学。
在家庭、学费和学习的三重折磨下,学习不错的她,高考还是失利了,差一点摸到本科线。班主任劝她复读,只上专科太可惜了。常女士已经经不起复读的折腾,抹干眼泪果断选择了离家一千多公里外的专科院校。
常女士是他们学校里最努力的,拿了很多奖学金。
人们总说,只要熬过了一点苦难,就会好起来的。常女士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没想到上天接二连三地跟她开玩笑。她父母作妖,管她要钱,要她还小时候抚养她长大的钱,还做了个账单明细。
各方面的压力下,常女士同时期的专升本考试,也因此考砸了。她迅速收拾好心情,在毕业后找了份好工作,实习期快结束,就要转正。父母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她的住址,跟着她去了公司,在许多同事面前,指责常女士是白眼狼,闹得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都知道了这件事。
后来实习期结束,她没能转正——她的工作能力比同期进来的人都要出色,但老板还是把她给辞退了。
常女士明白,如果自己不按他们的想法去做,他们永远都不会罢休。于是她被迫妥协了,和我爸结了婚。
我爸觉得对不起常女士,他知道我妈很要强,不可能囿于家庭的柴米油盐。所以在我周岁时,瞒着所有人让我妈出去追求梦想。我爸无数次和我说过我妈是有苦衷的,要我不要怪她。
后来我六岁了,常女士跟我爸说自己想出国。我爸很吃惊,虽然不舍,但也支持。为了能彻底摆脱困境,他选择了和我妈离婚,让我妈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登机前,我妈把自己在外面找好的住址发给我爸,说要是想找她了,就可以按照这个地址过来。
我记得很清楚,爸妈离婚那天,我外公外婆过来闹过,但我爸对我妈的行踪闭口不谈,声称不知道。后来他把我丢给了爷爷奶奶,自己离开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任凭大家怪他骂他。
爷爷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在我爸毅然决然离开时,他发了唯一一个脾气,问我爸值得吗?这样做的代价你能承担吗?我爸没回答。
沉默就是他的回答,他能,也不能。
这些事情是我从爷爷奶奶,和以往我父母的共友口中听到的。我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他们都挺可悲的,一开始我恨他们,恨他们对我不公平。上初中知道事情的原委就恨不起来了,更多的是可悲。
小时候的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丢下了我,原来都是身不由己。
六岁前,父母在身边,我们住在老城区的边缘,他们对我不算好也不算坏,至少会关心我,问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妈妈出去工作,爸爸在家周边卖小吃,我经常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书和发呆。楼下的小朋友都互相认识,我没办法和他们玩到一起,只能通过阳台看他们吵嚷。
我妈对我很好,我分不清她爱不爱我,大家都说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可我觉得她的爱是复杂的,她爱我爱得痛苦,所以她选择了放弃。
我的童年时光像晒不干的毛巾,永远是潮湿的,上面还带着霉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