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两人不约而同来到维多利亚港。
没有约定,却像心有灵犀一般,在熟悉的栏杆旁相遇。
江面风大,吹起周予谦额前的碎发,他侧脸线条柔和,却没什么表情:“最近家里又找你了?”
谢景珩“嗯”了一声,声音低沉:“你也是。”
简单两句话,道尽了彼此的疲惫。
周予谦低头看着脚下浮动的光影,声音轻得被风吹走:“景珩,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真的错了。”
谢景珩侧过头看他,暮色里,对方的眼睛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迷茫与动摇。
“我们是世仇家族,性别又相同,从一开始就不该有开始。”
周予谦的声音微微发颤,“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合适,觉得我们是异类,觉得我们在毁掉彼此的人生。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我们之间,真的是爱吗?还是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执念,拖累了你,也拖累了两家。”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从心上剜下来。
或许我们从始至终就不是一路人,但动情是真的……
谢景珩沉默了很久。他想反驳,想告诉周予谦他爱他,想不顾一切拉着对方的手说不在乎一切。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重的叹息。
他见过周予谦被长辈训话后苍白的脸,见过两人在公开场合不得不假装陌生的疏离,见过圈内人隐晦又刻薄的议论。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感情有多难。
“我也不知道。”谢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踏实的。
可现在……我也在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明明知道这条路难走,明明知道我们身份对立,明明知道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还是不肯放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面起伏的波光上,带着深深的无力:“有时候我会怀疑,我们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这份爱,只会让我们两个人痛苦,让家族蒙羞,让所有人都看笑话,那它还算不算真正的爱。”
晚风更凉,吹得人鼻尖发寒。
周予谦微微红了眼,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两人沿着维港慢慢走,不用说话,只要并肩站在一起,就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那些瞬间的心动与安稳,不是假的;可如今的压力与怀疑,也不是假的。
他们明明还在乎对方,明明一靠近就忍不住心动,却被世俗的目光、家族的压力、身份的隔阂,逼得开始怀疑这份感情的本质。
他们害怕自己坚持的是错的,害怕给不了彼此未来,害怕这份感情最终只会两败俱伤,害怕到最后,连曾经的美好,都会被无尽的痛苦磨灭。
谢景珩轻轻抬手,想触碰周予谦的肩膀,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缓缓放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两人最后的伪装。
他们不是不爱,是爱得太苦,苦到开始自我怀疑,苦到不敢再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没错”。
世仇的身份,同性的感情,豪门的规矩,世俗的眼光……所有一切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道跨不过去的墙。他们站在墙的两侧,明明心意相通,却被现实逼得步步后退。
夜色渐深,维港的霓虹依旧璀璨,映照着两个沉默的身影。他们并肩站在江边,看着同一片江面,心里却被迷茫与怀疑填满。
曾经坚定无比的心意,在日复一日的压力与揣测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他们依旧舍不得放手,却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义无反顾。
周予谦轻声开口,像是问谢景珩,又像是问自己:“你说,我们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
谢景珩没有回答。
江风吹过,带走了他无声的叹息。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世俗的目光太过冰冷,家族的立场太过坚定,旁人的议论太过伤人。
这些东西一点点磨掉了他们的底气,磨掉了他们的勇敢,让两个曾经满心欢喜奔向彼此的人,站在最熟悉的江边,第一次对自己的心意,产生了最深的动摇。
水面波光粼粼,映着两岸繁华,也映着他们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迷茫。
在这座光鲜亮丽、却又规矩森严的城市里,他们的爱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花,拼命挣扎,却被现实压得抬不起头,连“相爱”二字,都变得沉重不堪,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确认。
沉默笼罩在维多利亚港上空,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怀疑,在两人心底慢慢蔓延,随着江水起伏,无声无息,却又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