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知道他说的“和现在一样”不是说味道一样,是心意一样。她每年夏天都做,从他很小的时候做起。做着做着就老了,做着做着就不在了。但酸梅汤还在,味道还在。她把他小时候的味道留住了,留在一碗一碗的酸梅汤里,留在他每一次喝到的那个瞬间。他喝到的不是酸梅汤,是小时候。是夏天,是知了叫,是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六月,天气更热了。凌烬批折子的时候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小臂。他的小臂很白,很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可见。沈砚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看什么?”凌烬问。
“没什么。”
凌烬把袖子放下来了。
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嘶嘶嘶的,像是要把夏天叫破。凌烬被吵得心烦意乱,批折子的时候写错了好几个字,涂改了好几处。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师尊,这蝉什么时候才能不叫?”
沈砚舟放下书。“秋天。”
“还有多久?”
“两三个月。”
凌烬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蝉叫了,夏天来了。两三个月后,秋天来了,蝉就不叫了。明年夏天它们还会叫。年年夏天都叫,年年这个时候都吵。他以前不觉得蝉吵,今年觉得了。也许不是蝉吵,是自己的心不静。心里有事的时候什么都吵,蝉叫吵,风吹吵,连自己心跳都觉得吵。心静了,什么都不吵了。
“师尊,朕心不静。”凌烬睁开眼,“朕想出去走走。”
沈砚舟放下书,站起来。两个人一走出御书房,廊道里的风比屋里凉快一些。凌烬走得很慢,沈砚舟跟在后面。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凌烬停下来。那棵小杏树又长高了许多,从膝盖上面长到了膝盖再上面。叶子也多了,从十几片变成几十片,绿油油的,在夕阳里泛着金黄色的光。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叶子很大了,不像刚发芽时那么嫩,摸上去有了厚度,有了韧度。它长大了,经得起风吹雨打了。凌烬站起来。
“师尊,它长大了。”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嗯。”
“朕也长大了。”
沈砚舟看着他。“嗯。”
“朕是大人了。”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凌烬转过身看着远处。夕阳落在远处的屋顶上,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金红色。
“师尊,朕想当个好皇帝。”凌烬的声音不大,“当个好皇帝,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让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收税,不怕活着。”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风吹过来,把他和衣袍吹起来。他站在那片夕阳里,看着凌烬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高了很多,宽了很多。那时候凌烬八岁,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现在他十八岁了,站起来比他矮不了多少。他的肩膀宽了,脊背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长大的树。
“你会是个好皇帝。”沈砚舟说。
凌烬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朕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