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母亲说,你小时候穿的衣服上,她都绣梅花。领口,袖口,衣角。你走到哪,梅花就跟到哪。”
沈砚舟翻书的手停了。
“你现在还穿绣梅花的衣服吗?”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不穿了。”
“为什么?”
“长大了。”
凌烬看着他,沈砚舟低着头,看着书页上的字,但没有在看。他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按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凌烬知道他想起那些衣服了。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做的,领口绣着梅花,袖口绣着梅花,衣角也绣着梅花。他穿着那些衣服在院子里跑,在桌前画画,在床上睡觉。梅花跟着他,从春天跟到冬天,从家里跟到外面,从童年跟到长大。他长大了,衣服穿不下了,梅花就不跟了。但那些梅花还在,在他记忆里。领口一朵,袖口一朵,衣角一朵。每一朵都不同,每一朵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朕给你绣。”凌烬的声音不大。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朕给你绣一件袍子,领口绣梅花,袖口绣梅花,衣角也绣梅花。你穿着它,走到哪梅花就跟到哪。”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字很工整。
沈砚舟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御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那棵小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四片叶子,两片大的,两片小的。它还会长大,会长出更多的叶子,会开出白色的花,会结出黄色的果。它会一天一天地长大。凌烬也是,沈砚舟也是,那棵小树也是。他们都在长大,长高,长壮,长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四月初十,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福安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放了冰糖,和他去年在老妇人那里喝的一样。他放下碗看着福安。“谁让准备的?”
福安低着头。“沈大人。他说陛下最近火气大,喝点绿豆汤压一压。”
凌烬看着那碗绿豆汤看了好一会儿,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看着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嘴角没有弧度,但眼睛里那盏灯还亮着,很小,很亮。
四月十五,凌烬去了一趟御花园。那棵小杏树又长了两片新叶,现在有六片了。六片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叶子。叶子晃了晃,又弹回来了。它不怕他碰了,它长大了,结实了,经得起碰了。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它长高了。”
“嗯。”凌烬站起来,比了比,那棵小树已经长到他的膝盖那么高了。“它会长得比朕还高。”
“嗯。”
“到时候朕在树下乘凉,你在旁边看书。和以前一样。以前在沈府,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朕在树下乘凉,你在旁边看书。”凌烬转过身看着他,“现在那棵槐树还在吗?”
沈砚舟想了想。“在。”
“朕想去看看。”
“好。”
四月十八,沈砚舟的生日。凌烬没有去城东,他知道沈砚舟会自己去。他批完了折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等着。傍晚的时候,沈砚舟回来了。他走进御书房,在对面坐下来。凌烬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和走之前不一样——那双眼睛里那盏灯亮了很多。也许是因为他叫了那一声,也许是因为她应了那一声,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叫什么都没有应,就是坐在一起吃了一碗面。那碗面是她下的,他吃了,吃完了。她把空碗收走,他看着她苍老的背影。她老了,走得很慢。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和几十年前一样。
“吃了?”凌烬问。
“嗯。”
“你母亲下的?”
“嗯。”
“好吃吗?”
沈砚舟看着他。“好吃。”
凌烬低下头,嘴角弯着。窗外天黑透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窗外那棵小杏树在夜色里静静地长着。春天的夜晚风很轻,吹在叶子上沙沙响。凌烬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里。
“师尊,明年你生日,朕还陪你去。”
沈砚舟看着他。“好。”
凌烬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着。明天见。他每天都说这一句,沈砚舟每天都说这一句。两个人都说了几千遍了,还在说。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都在那三个字里了,“明天见”就是“我还在,你还在,我们明天还会在这间屋子里见面”。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盆兰草上,叶子在月光里泛着银色的光。御书房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