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低下头。“朕以后多吃。”
老妇人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说话要算话。”
凌烬看着她。“算话。”
老妇人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她的笑容很好看,比任何年轻人都好看。凌烬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走了那么多年,他快记不清她的脸了。但他记得她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月牙。老妇人的笑容不一样,她的嘴角也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但不是月牙,是两汪泉水,浑浊的,但里面有光。
朕想再看到这个笑容,每天都要看到。凌烬在心里说。
三月二十一,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关于农桑的书他已经看了大半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他看书的时候习惯把左手放在书页上,手指轻轻按着纸面,防止书页自己翻过去。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年轻时这双手应该很好看,现在也好看,但多了很多痕迹——伤疤,老茧,墨渍。
“师尊,朕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砚舟抬起头。
“朕以前觉得,朕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当皇帝。”凌烬顿了顿,在那两个字上加重了一点,“现在觉得不是。”
沈砚舟看着他。
“是认识你。”凌烬说完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凌烬低头写字的样子,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看着他微弯的嘴角。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窗外那颗刚发芽的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两片嫩叶。
三月二十五,凌烬早上起来去御花园看那棵小树。他蹲在土堆前,看着那两片嫩叶。它们比昨天大了一些,绿了一些,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子晃了晃,又弹回来了。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它又大了。”
“嗯。”
“明天还会更大。”
“嗯。”
“后天也是。”
凌烬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砚舟,两个人站在那棵小树旁边,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袍吹起来,在身后轻轻飘着。凌烬看着沈砚舟的脸,在那张冷硬的脸上,他终于看到了笑。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是眼睛里的。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凌烬看到了,等了快十年终于等到了。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那双杀过人的眼睛,那双看过太多生死和鲜血的眼睛,那双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柔软的眼睛。它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不强,但亮着。
凌烬看着那盏灯,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师尊。”凌烬的声音有些哑,“你笑了。”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
“你笑了。朕看到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向御书房。凌烬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脚步和平时一样,后背挺得很直,衣袍的下摆扫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但凌烬知道他在笑。他的笑不在脸上,在眼睛里。那盏灯还亮着,很小,很亮。他会一直看着那盏灯,看着它亮,看着它暖,看着它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点燃。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凌烬跟在他身后走在长廊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凌烬走快了几步让自己的影子追上了沈砚舟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沈砚舟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慢到凌烬不需要加快,就能和他并排走。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春天了,杏树发芽了。它会一天一天地长大,长成一棵小树,一棵大树,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他们会看到那棵树的,会看到它开花,会看到它结果,会看到它在每一个春天都醒过来,长出新的叶子,开出新的花。
凌烬走在沈砚舟旁边,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把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春天来了,那棵小树会长大的;不急,它有的是时间;他们也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