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衍俯得更低。那句称赞落在他身上,轻得像灰。
入夜时,宗门点起了灯。
弟子齐聚中央庭院,金灯高悬,白幡迎风。消息传得极快,每经一人之口,便被打磨得更光滑几分。沈昭衍的名字在弟子之间流转,像一场低低的祷词。
宗门金刃。
天纵奇才,凯旋而归。
魔物已退,秩序犹存。
沈昭衍立于灯火之下,已换上崭新的礼制白衣,尘与血都被洗净,干净得无可挑剔。
他却觉得自己更像一具被精心洗净、供人陈列的尸体,而非一个活人。
他听着何云峰开口,讲戒备,讲克己,讲以慈悲磨砺却绝不可为慈悲所钝的责任。
“慈悲,”何云峰道,声音清清楚楚传遍庭院,“并非无判,而是有判之后,仍知克制。”
弟子列队而立,衣袖白如祈祷,面容肃静,仰首聆听。
“仁善并非软弱,”何云峰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像一柄平贴着石面拖过的刀,“邪恶当前,若心生迟疑,那不是慈悲,是纵容。而纵容埋葬过的人,远比妖魔更多。”
年轻弟子间响起低低附和,轻而虔敬,像教条正妥帖落入尚未经事的骨头里。
“克己,”何云峰道,“是唯一能在鲜血面前仍被称作慈悲的东西。”
那些话从众弟子头顶掠过,安稳落下,熟稔得像道理终于寻到了最适宜扎根的土壤。
沈昭衍静立其中,背脊笔直,一言不发。
左侧不远处,徐浩然垂下眼,低声应道:“弟子明白。”
“你自当明白。”何云峰淡淡道,“慈悲可磨刃,却不可阻手。”
沈昭衍立于长老身侧,却只听见何云峰每一句话底下,焰无邪那句讥诮般的低语,一遍遍回响。
你把慈悲含在口中,仿佛它在你那里还未沦为懦弱。
他一夜未眠。每每闭眼,眼前便仍是那扇门,和一道离开的影子。
仍是林书玉嗓音发颤时那一句——
“你本该也让我来选。”
仍是自己手臂下意识抬起的那一瞬——那柄剑,不是对着魔,而是对着这世上唯一一个曾看着他们二人,却不肯轻易替任何一人定名的人。
“沈师兄。”
他直到何云峰转向自己,满庭寂静,才意识到长老已在唤他。
庭院中所有目光都在等。
何云峰微微颔首,示意他上前。
“说。”
沈昭衍迈入灯火之中。宗门看着他,目光里盛满敬畏,也盛满期待。
他知道他们想听什么。
一句训诫。一句警示。一柄被赋予言语的剑。
他立于众弟子之前,却忽然有些恍惚地发现,自己竟已记不起,从前究竟是如何不带窒息地说出这些话的。
沉默被拉得极长。良久,沈昭衍终于开口:
“剑,最容易抬起的时候,是它尚未明白自己要斩断什么的时候。”
满庭俱静。何云峰的目光骤然锋利起来。
沈昭衍望着那一片白衣与年轻面孔,忽然在其中半数人脸上都看见了徐浩然的影子——虔诚、笃信、尚未被复杂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