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并未消失。
林书玉仍看得见——那些落在焰无邪染血双手上的惊惧目光,那一瞬本能的退缩,那属于凡人的条件反射般的畏惧。
可当那个“怪物”抱着他们的人走下山,而不是把他留在山上等死时,恐惧便再也找不到一个足够轻易落脚的地方。
林书玉忽然疲惫而清醒地想,原来所谓笃信,最先裂开的方式,从来不是争辩,不是道理。
而是亲眼所见。
伤者被抬进屋里,热水烧了起来,绷带一层层递来。林书玉交代完后续处置,便有更稳的手接了过去。村长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道谢。有人递了干净的布给沈昭衍。
还有人,在极长、极艰难的迟疑之后,递了一碗水给焰无邪。
焰无邪接了。
难得一次,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在谢意变得更难承受之前离开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静。
月亮升得更高,冷白遥远地悬在松梢之上。雾气低低缠在树根间,山风凉得入骨。
等那间小屋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林书玉的疲惫已经沉进骨头,像病一样挥之不去。掌心发疼,额角发涨,胸口被太多东西堵得发闷,而其中没有一样是他受得住的。
他走到门前一半,脚步终于晃了一下。
没到跌倒的地步,却已足够踉跄。
沈昭衍先扶住了他。
一只手扣住他手肘,另一只手稳稳托在他背后。
那触碰很短,也很稳。
林书玉恨自己身体先一步偏过去,连自尊都来不及反对。
“我没事。”他低声道,连这句谎话都疲惫得再也骗不过任何人。
“当然。”另一侧的焰无邪凉凉开口,已经伸手扶住他没受伤的那边手臂,“不然你怎么会连站都站得如此好看。”
林书玉喉间溢出一声近乎笑意的气音,累得连它都显得奢侈。
就这样,毫无仪式,也毫无体面可言,他被两个最可能毁掉他的男人半扶半架着,走完了最后一段山路。
谁都没有松手。
直到屋子近在眼前。
直到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直到月色被隔在门外,只剩他们三人重新站回灯火、沉默,以及那种再也无法假装未曾发生的认知里——
无论今夜沈昭衍看见了什么,他都再也无法装作自己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