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期末考试临近,琴房里的灯亮得更晚了,图书馆的座位也变得更难占。白歌每天泡在琴房里,把《他们》又改了一遍——不是为比赛,是为公安晚会。温晚也在准备期末考试,小提琴练得少了,乐理书翻得多。李轻舞忙着写期末论文,选题是“部队养老院老兵口述史”,她把采访录音反复听,把照片一张张整理。
陆一鸣变得很忙。白歌注意到他最近总是往外跑,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晚上熄灯了,他才回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白歌问他“去哪了”,他说“出去走走”。白歌没有再问。
期末考试结束后,白歌在琴房里收拾谱子,陆一鸣推门进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白歌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白歌,我跟你说个事。”
白歌放下谱子,看着他。
“姓王的,立案了。”陆一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爸也进去了。行贿。”
白歌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你做的?”
陆一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姓王的自己留了证据。他拍了视频,存在手机里,给两个朋友看过。其中一个朋友,是我大伯同事的儿子。消息递过来,警方拿到了手机,恢复了删除的内容。”他顿了顿,“我爷爷在北京待过,有些老朋友。我大伯在省高院。我求了他们。”
白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没跟你们说,怕你们拦我。也怕不成,让你们白高兴。”陆一鸣低下头,“现在成了,告诉你们。”
白歌走过去,站在陆一鸣面前,伸出手。陆一鸣握住了。白歌的手很暖,陆一鸣的手很凉。
“你做得对。”
陆一鸣的眼眶红了。“白歌,你说,顾言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但她会安心。”
陆一鸣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白歌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
消息传得很快。温晚从白歌那里听说了,李轻舞从温晚那里听说了。方远和宋词也从群里看到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活该”。所有人都在沉默。因为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是告慰。
晚上,白歌给李轻舞打电话。她接了,没有说话。
“轻舞。”
“嗯。”
“陆一鸣做的事,你怎么想?”
李轻舞沉默了一会儿。“他比我们都有勇气。我们只会难过,他做了事。”
白歌没有说话。
“白歌。”
“嗯。”
“你说,顾言在天上,会不会笑?”
白歌想了想。“不会。但她会点头。”
李轻舞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叹息。白歌握着手机,窗外的北京很安静。他想起顾言信里写的——“我只是太累了。”现在她不累了。那些伤害她的人,开始承受他们该承受的。
顾言走后,温晚开始失眠。不是整夜睡不着,是睡得很浅,一点声音就醒。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窗外的风声。北京的冬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想起顾言。想起顾言也一个人睡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人面对黑暗,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没有人知道她怕不怕黑,没有人知道她哭的时候有没有人递纸巾,没有人知道她从楼顶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温晚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她不想成为顾言。但她怕自己已经是了。
白歌和李轻舞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不再在群里发搞笑的表情包,不再拉着李轻舞去逛街。她每天按时去琴房,按时回家,按时吃饭。一切都很正常,但正常得不像她。
李轻舞给她发消息:“温晚,周末来学校,我们请你吃饭。”温晚回复:“好。”
周末,温晚到了中央音乐学院。白歌在学校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他看到温晚,点了点头,没有问她“你最近怎么了”。温晚喜欢这样。不问她怎么了,就是不提醒她她不对劲。
三个人在食堂吃了饭。白歌吃的炸酱面,李轻舞吃的西红柿鸡蛋面,温晚吃不下,要了一碗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李轻舞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吃完饭,三个人在校园里散步。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白歌走在左边,李轻舞走在中间,温晚走在右边。
“温晚。”白歌叫她。
“嗯。”
“你最近在练什么曲子?”
“巴赫。无伴奏小提琴奏鸣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