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正蹲在地里拔草。
他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背心,后背被汗湿透了,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他的皮肤是那种晒了不知多少年的深麦色,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是被太阳和锄头一起雕出来的,看起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或者一头对我吠的狗)。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转过身。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怎么说呢。
如果帅可以当饭吃,这个人能养活半个桐柳村。如果帅违法,他得被判个无期徒刑。
他的五官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是那种粗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让人看了就想说“卧槽”(但为了文明过审我选择说“哇塞”)的帅。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刀削过一样直,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凶。
但他看向我的那一瞬间,那层“凶”就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里面漏了出来。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好吧,可能只有五秒,但在心理时间上足够我完成一次灵魂出窍。
老周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康铮,这是上头派来的大学生村官,陆锦程,以后就在咱们村常驻做书记了。小陆书记,别见外,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康铮,种地一把好手。”
康铮盯着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速度不快不慢,像在看一块地适不适合种东西。我顿时有种自己是棵大白菜、正在被资深菜农验货的感觉。
我被看得有点发毛,率先伸出手:“康大哥你好,叫我小陆就行。”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但只有一瞬间就松开了,好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你手真嫩。”他说。
这是他对我说的一整句话。第一句。人生初见的第一句话。
我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万个可能的台词,比如“欢迎欢迎”“你好你好”“同志辛苦了”,但万万没想到是“你手真嫩”。
我说:“呃……谢谢?”
老周在旁边笑出了声:“康铮你这个人,浮躁!第一次见面就说人家手嫩,人家还以为你要摸手相呢。”
康铮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没有辩解。他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留给我一个宽阔的后背和两只通红的耳朵。
我当时心想:这人有点意思。
老周带我看了康铮家的院子、猪圈和粮仓,康铮就跟在后面,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我看向他的时候,都能发现他在看我。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就像你养了一只猫,猫平时不搭理你,但有一天你带回来一个新东西,它会一直盯着看,不算亲近也不算防备,就是单纯的、持续的关注。
但康铮可不是猫。
康铮是一头牛,不吭声,但你看他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不动。
真是个闷葫芦。
看完了院子,老周突然说要先走一步,让我自己转转,他有事去村委会一趟,中午再回来。
老周走后,院子里就剩下我和康铮,还有那条一直没醒的大黄狗。
老周!不要丢下我啊,呜呜。我心里一阵叫苦。
我回头看了一眼康铮,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灶头旁的矮凳上,静静地看着我,依旧是盯着我,但什么话都不说。
我严重怀疑他自从我进屋后,眼神就没从我身上下来过。
真是个盯人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