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对他伸出一根手指。“每天”
真嗣也笑了。一个很轻的、但非常真实的笑容
“那明天见”
渚薰挥了挥手,转身沿着住宅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把双手拢在嘴边,用一种比平时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记得练琴——C大调前奏曲,第三小节还是有点快——”
真嗣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忽然抬起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知道了——明天弹给你听——”
渚薰的身影在路灯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倒退着走了几步,对着真嗣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过身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远处的海隐约传来低沉的潮声
真嗣站在公寓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湿意,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很干净。他抬起头,看不见星星,但路灯的光很亮
第二天傍晚六点,真嗣准时到了琴房
他们的时间从不刻意约定,却总能恰好对上。有时候是真嗣先到,有时候是薰先到。今天的琴房里只有薰一个人,他坐在琴凳上,没在弹琴,只是看着窗外暗蓝色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对真嗣笑了一下
“外面下雨了”
真嗣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一点湿,肩膀的布料上零星深色水渍。“你没带伞”
“出门的时候还没下。走到半路就落下来了”薰用手指梳了梳湿掉的刘海,不以为意
真嗣从书包侧面抽出自己的折叠伞,想递给他,又意识到他已经湿了,于是有些笨拙地顿在那里
薰看着他手里的伞,微微歪了歪头。“你带了一把伞”
“嗯”
“够两个人打”
真嗣低头看了看那把伞。伞面不大,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塑料伞。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有些勉强,需要靠得很近才行
他把伞收回来,靠在琴凳旁边,然后什么也没说,在薰的旁边坐了下来
“今天弹什么”他问
“不是你说要弹给我听吗”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琴键前的位置,“C大调前奏曲。昨天你说练好了”
真嗣把手指放上琴键,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所有学钢琴的人都绕不开的一首曲子。结构简单,和声清晰,几乎没有炫技的空间,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将音符排列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真嗣弹得不快,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下去,像是用脚步丈量一条熟悉的路
薰在他旁边听。在第三小节的位置,真嗣刻意放慢了速度。那个小节曾经是他弹得最急的地方,每次都会不自觉地加速,然后在这里绊住。今天没有
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手指从琴键上抬起
薰轻轻鼓了两下掌,声音很轻,像是深夜房间里台灯开关被按动时发出的轻响。然后他靠在真嗣的肩膀上
不是那种带有试探意味的亲昵,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完全不需要解释的倚靠。他的头轻轻搁在真嗣的肩窝里,银灰色的头发蹭着真嗣的脖子,有一点痒。真嗣能闻到薰身上雨水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混合着一点点琴房特有的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他屏了一下呼吸,然后,慢慢地,把头也靠了过去
脸颊贴着薰的头顶。头发很软,带着微微的湿意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整面玻璃窗都蒙上了一层水雾。琴房里的灯光是温和的暖黄色,照在黑白琴键上,照在两个靠在一起的少年身上
薰在他的肩窝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真嗣君”
“嗯”
“我想起了一点东西”
真嗣的身体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关于什么的”
薰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在灯光下映出流动的影子
“我不确定是不是记忆”薰的声音很轻,“可能只是一个画面。或者是一种感觉。你刚才弹C大调前奏曲的时候,在第三小节慢下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发生过。琴房,傍晚,你弹琴,我在旁边听。你弹错了一个音,我帮你指出来,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