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可是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他可以一直过下去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不是为了给你某种轰轰烈烈的拯救或改变,而是为了和你一起度过无数个这样的平凡日子,在每个早晨互道早安,在每个傍晚一起走过海堤,在超市里比较两盒牛奶的保质期,在咖喱的香气里问出心里最想问的话,然后得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最简单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足以让两个对世界曾经感到无所适从的人,在这个广袤而陌生的新世界里,拥有一个小小的位置
一个看得见海的窗户,一台旧钢琴,两把伞,两个杯子
雏菊在水杯里安静地开着
渚薰走下楼的时候,发现真嗣等在大门口
“不是说好在海堤汇合吗”薰有些意外,加快脚步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路过”
“你的公寓在完全相反的——”
“买新窗帘顺便路过”
薰低头笑了一声,决定放过他。他们沿着下坡的小路一直往海边走,到岔路口时薰忽然拉住真嗣的衣袖,把步子带向左边
“今天走这条路。昨天在阳台上看到西边有一片沙滩,上面的沙很细,退潮的时候会留下一堆贝壳”
“我们不是看日落吗”真嗣被拉着往前走
“看日落跟捡贝壳不冲突”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真嗣能看到他扬起来的嘴角
他们走那个方向,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小路口,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开着不知名的细碎白花
到了那片沙滩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把海水染成一片深金色与橘红色。薰脱了鞋在沙滩上走,弯腰捡起一枚扇贝,在海水里涮了涮,给真嗣看它在夕阳下的微光。他们就这样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浪花凉凉地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潮水涨起来淹没了那片沙滩,他们就回到堤岸上坐着,双脚沾满了细沙,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天空从橙色过渡到玫瑰色,再到淡紫。路灯在身后齐刷刷亮起
“渚薰”
薰抬起头,看着他
“我做好了准备”
真嗣叫了他的全名。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薰静静地望着他。真嗣的眼睛在暮色里是很深的褐色,看起来几乎像是黑色,但薰知道,如果有光,那双眼睛其实更接近琥珀的颜色。他见过很多次,在琴房的灯光下,在日落的余晖里
“什么准备”薰问
“所有。坏的,好的,不确定”
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全部想起来。我不确定你全部想起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确定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会不会有很长时间不想说话,不确定会不会有哪一天你突然又不见了。这些事情我都不确定”真嗣说到最后,声音很稳,完全没有颤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但我确定的是,不管怎样,我都不想让你再一个人待着。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是记得还是不记得,你只要站在这里就够了。你只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够了”
海风吹过来,把真嗣的刘海吹乱了一点。薰伸出手帮他把头发拨好,手指顺势从额角落下,滑过耳垂,最后落在他后颈
“那个我想不起来的句子,我们现在可以换一个”薰说,“用现在的话说,可以吗”
真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他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手被渚薰紧紧握住
从那天起,叫渚薰的少年,和叫碇真嗣的青年,回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个看得见海的公寓
渚薰每天在客厅的旧钢琴上练新的赋格,真嗣在餐桌上摊开乐理课本,旁边摆着两个杯子——一蓝一白,都冒着热气。傍晚他们仍然去海堤散步,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有时会买一支雪糕,轮流咬,巧克力脆皮碎了一地。渚薰偶尔还是会停下来,听着某首曲子出神,然后对真嗣笑一下说“快了”。真嗣不问“快了”是什么意思,只是和他一起站在那里,听海风把远处的旋律送过来
窗台上的白色雏菊花谢了又开,开过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