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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波特(第1页)

直到七月末的一个下午,壁炉里正烧着当天的第一捆新柴,松木的焦香味缓慢地驱散了酒吧前夜残留的酸臭气息。娜塔莎端着一托盘空杯子从角落的隔间走向吧台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了。门外是对角巷正午最明亮的一段阳光,而在那段阳光的剪影里,一个巨大的人影侧身挤了进来。

那是一个体型大到需要分两次把自己从门框里塞进来的男人——先是左肩,然后是右肩,最后是那头浓密的、乱糟糟的棕色胡须。他的出现让最近几桌客人都下意识地把椅子往相反方向挪了几寸,因为他的腿在桌子和桌子之间走动时像两根会移动的树干,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会把脚边矮凳踢翻的豪迈气势。有几个人跟他打着招呼,叫他“海格”。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瘦削的男孩。

黑头发,乱得毫无章法,像刚从一段逆风中走出来。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绿色眼睛,那种绿色在破釜酒吧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两颗不属于这个环境的宝石被随意镶嵌在一张过分瘦小的脸上。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T恤,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洗得失去了弹性,歪歪扭扭地挂在一侧锁骨上。整个人和海格形成了某种极其不协调的比例对比——如果说海格是用放大镜看世界的产物,那他就像是被缩小咒不小心遗忘在某件不合身衣服里的普通男孩。他进门之后抬起脸,目光扫过酒吧昏暗的内部,露出一种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来对了地方的紧张。那种迷茫在孤儿院新生脸上很常见——刚被领进陌生环境,不确定是否有人会叫出他的名字,还是只把他当成下一个需要塞进角落的号码。

“到了,哈利,”海格用他那把被烟囱灰磨得粗糙的嗓音说,“这就是破釜酒吧。”

壁炉边一桌老客几乎同时停止了对话。拿着今日预言家日报的男巫放下报纸边角,烟斗从嘴中无声地滑落,在空中悬停了两秒才重新对准齿间。一个正在搅动杯中调和酒的消瘦女人把搅拌棒停在半空。然后,像是同时反射条件的老鼠群听到猫叫——此起彼伏的低语从一个角落扩散到整个酒吧。

“梅林在上……那是波特?”“是他——那个疤痕……”“波特先生!欢迎回来!欢迎回来,波特先生!”

吧台旁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个客人已经起身朝那个瘦弱男孩快步走去。一个颤巍巍的老男巫从人群缝隙中挤到他面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握住了他的手,泪水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打转。海格在旁边试图维持秩序,但更多的人涌了上去。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紫色天鹅绒袍子的女巫激动得把一整杯红醋栗朗姆酒洒在了自己的前襟上却浑然不觉,后面还有几个后来的客人踮着脚伸长了脖子试图看一眼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到底长什么样。

娜塔莎站在吧台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托盘的空杯子。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此起彼伏的人头,从缝隙里落在了那个被迫和陌生人轮流握手的男孩脸上。他的耳朵根是红的。他一直在往后退,背已经快贴到海格的腰带上,但每退一步就有一个新的握手请求递到他面前,每一次他说“你好”时声音都被下一个人的更热情的声调盖过去。他在微笑,但是他的微笑和孤儿院里那些被访客领养前拼命表现出乖巧懂事的孩子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拉,眼睛里的光却往后退。

他的乱发间有一道闪电形的旧疤。这疤痕在酒吧烛火的映照下从娜塔莎的视野中一闪而过,像一枚刚出土的旧硬币,看不出真假,只让人想皱眉。娜塔莎把托盘放在吧台上,仔细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绿眼睛,破衣服,瘦得不像一个应该被全世界围住握手致敬的英雄。他在躲那些伸过来的手时往侧边偏了偏头,视线不经意间穿过人群的缝隙和她对上了。那双绿眼睛在那一刻闪过了某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不是求救,而是一个人被孤立太久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仍然被孤立时而流露的安静的困惑。

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握紧抹布的手极其细微地松开了一点力道。

她在破釜酒吧工作了将近五个星期,见过无数巫师对“大难不死的男孩”这个名字做出各种反应——狂热的崇拜、克制的敬意、兴奋的议论、甚至有人拿这个传说和酒吧里其他人打赌:赌他是不是真的有超能力。

在娜塔莎的脑海里,这完全就是一群蠢货自以为是的认定。一个婴儿不可能凭自己杀死一个让整个魔法界闻风丧胆的黑巫师。

这个结论不是靠什么魔法理论得出来的,是靠一个在孤儿院待了十一年的人对所有“英雄故事”的本能怀疑——就像孤儿院里被领养的孩子从来不是因为自己天生好命,而是因为有外在的收养人在适当的时机走到他们身边。

她想过一种可能性——说不定是他的父母在临死前给他施加了什么保护咒之类的东西。但这个念头刚一成形就被她自己压灭在理智层里。要真有那么厉害的魔咒,每个人互相施展一下不就行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巫师死在伏地魔手下?逻辑不通。她又换了一个角度——说不定就是梅林庇护。但这个假设比上一个更让她感到讽刺。如果梅林真的庇护他,为什么让他生下来不久就失去父母?而且就他的穿着来说,似乎也并不在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长大,说不定他来自另一个孤儿院。

那个她看过无数遍的额头上闪电形疤痕——和她在孤儿院后院捡到的那些孤儿一样,都是被世界遗弃后侥幸存活的证据。她不认为它是一枚象征英雄的荣誉勋章。

人群终于渐渐散去,更多是因为海格宣布“他需要买校袍和魔杖”。那些刚才还激动得落泪的巫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用一种压低但依然兴奋的语调交换观后感。娜塔莎重新拿起托盘,用湿布擦掉吧台上被洒出来的啤酒留下的一道黏稠的环形印迹,动作仔细而精准。然后她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也不是那种过于逼近的试探——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托盘侧边,没有伸手。

她抬起眼。“你好,”哈利·波特说,嗓音比刚才在人群中时低了一些,脸上的微笑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被反复打量后想找个角落里的人和他说一句不需要解释这道疤的话的微小决心,“我叫哈利。你是一直在破釜酒吧工作吗?”

娜塔莎看着他。绿眼睛在近距离看更清楚了,他的旧T恤左肩缝线处有重新缝过的痕迹,针脚不整齐,用的是换成任何别的小孩都不会穿出门的淡蓝线。

“不是长期,”她放下抹布,“我在这里打零工。只做到八月底。”

“哦,”哈利说,然后停了一下,“那你也要去霍格沃茨?你是新生吗?因为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对。”

“我也是。我——我前几天才知道霍格沃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像是承认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但他那双绿眼睛里没有羞耻,只是某种谨慎的试探。他在看她的眼睛,而不是看额头中央或她身后壁炉上贴着的每日特价,“对角巷的人看到我的反应——我不太习惯。你可能觉得这很奇怪。”

“不奇怪,我能理解那种目光”娜塔莎把湿布放在托盘边缘,直视那双绿眼睛,“他们看你的方式和看我的方式不一样,但本质上都在看标签。你的是脑门上的,我的是姓氏。”

哈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没有问“你是什么姓”,也没有露出任何那种他在其他人脸上见过的、试图把她归入“坎贝尔”框架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极轻,轻得像是在承认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伤口。“刚才有个女巫说我的名字会被写进魔法史课本里,”他说,“我跟海格说这太夸张了。我没有那么特别,我只是活下来了。”

娜塔莎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拭桌沿。她没有回答,但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她站在孤儿院后院的池塘边,浑身湿透,护工尖叫着冲过来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然后发现她毫发无损时那种恐惧的眼神。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活下来了。有时候活下来本身就是最不被原谅的事。“活下来不一定是什么传奇。有时候只是运气。”

“是啊,”哈利说,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与他之前对其他人露出的那些礼貌性微笑完全不同——嘴角歪了一点,露出左边一颗不太整齐的犬齿,“海格说我是他的幸运符。但我觉得他才是。”

一个红铜烛台在他身后忽然被风吹灭,酒吧里有人开始重新划火柴。海格在门口喊了他一声,说坩埚店快关门了。哈利往后退了一步,绿眼睛却没有马上从娜塔莎脸上移开。“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娜塔莎·坎贝尔。”

“娜塔莎,”他念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没有重复她的姓,也没有用任何救世主面对坎贝尔的社交套路——只是单纯储存了一个同龄人的名字,“开学见。”他转身朝门口跑去,旧T恤在转身时被风扯得更歪了一点。

娜塔莎站在原地目送了他几秒。破釜酒吧昏暗的光线从她身后打来,把她蓝黑色的发尾染成了一层极深的、几乎接近墨色的层次,那抹被淹没的蓝只有在她走向窗边时才会被光照见。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瘦小男孩背着光跌跌撞撞地跨进对角巷的样子。

她不信他是救世主,他也不觉得她的姓氏有多特别。他们没有聊起这些,毕竟他们谁都不欠谁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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