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巷的入口藏在伦敦一条毫不起眼的旧街巷里,如果不是奇洛领着她穿过了那家破破烂烂的酒吧、又在后院的砖墙前用魔杖敲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娜塔莎永远不会想到这堵爬满青苔的红砖墙后面竟然藏着这样一条街。砖墙向两侧折叠退开的瞬间,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眼前是一条蜿蜒的石板路街道,两侧挤挤挨挨地立着各种歪歪扭扭的建筑,造型没有一个重复的,像是被某个喝醉了的建筑师在一张餐巾纸上随手画出来的。街上人来人往,穿着的都是和奇洛类似的各色长袍,有的戴着尖顶帽,有的提着奇形怪状的笼子,笼子里装着的东西发出各种她从未听过的叫声。
她站在街口,用了大约三秒钟把整条街的概貌收入眼底。
当然娜塔莎也引得不少人侧目,她的头发在晨雾里几乎被错认成纯黑色,只有在经过某家店铺橱窗里透出的暖光时,才会显露出底色里那一层极深的蓝。发尾微微弯曲,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像是被水浸泡过之后再也懒得变回完全笔直的状态。
更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偏深,像是凝固了的蜂蜜,但比蜂蜜更冷。
“您……您不觉得惊奇吗?”奇洛忍不住问,结巴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
“惊奇。是的,我觉得很惊奇。所以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吗?”
奇洛被她这番话堵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我们先去哪里呢?”
“先去魔杖店。”她说,语气完全是命令式而非商量式的。
奇洛指了指街角一栋又小又破的店铺,门面比其他任何一家店都要不起眼,招牌上写着“奥利凡德:自公元前382年起制作精良魔杖”,金字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这……这是……全……全英国最……最权威的魔杖店。”奇洛结结巴巴地介绍着,娜塔莎则是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店内比外面看上去还要逼仄,四面墙壁上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细长的纸盒。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屑与灰尘混合的气味,安静得连灰尘落在柜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奥利凡德先生从梯子上滑下来,动作轻盈得不像他的年纪,一双银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店铺里亮得不太正常。他的目光先落在奇洛身上,礼节性地微微点头,“哦,奇洛先生,我想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那根魔杖还顺手吧。”
“是……是的。”奇洛讪笑着回道,额头上又冒起了细汗。
奥利凡德转向娜塔莎的一瞬——停住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她的头发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这位是——”
“娜塔莎·坎贝尔。”她说。
奥利凡德的表情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努力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某些碎片对齐,但那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种更职业化的专注取代了。
“坎贝尔。坎贝尔,上一次遇见这个姓氏还是三十年前,赖格尼尔和……伊莎多拉。然后便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顿了一下,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但很快被一种更严谨的审慎覆盖了,“当然,我不确定他们和你之间的关系。坎贝尔家族的谱系一向不对外公开,我这个做魔杖的也只是偶尔听到些传闻。你介意我问一下——”
“我没有父母的信息,”娜塔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在孤儿院长大。如果你是想从我这里打听坎贝尔家的人在哪里,我恐怕帮不上忙。”
奥利凡德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一瞬里,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孩不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在提前关闭一扇她根本没打算让别人敲的门。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任何一个关于她身世的问题。
“用哪只手?”
“右手。”
一条印着银色刻度的卷尺从柜台上弹起来,殷勤地飞到娜塔莎身边开始测量她手臂的各个部位。奥利凡德则转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架子之间。连换了七八根魔杖,每一根在她指间停留的时间都不足以让人看清木材的种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但那种皱眉不是面对一个毫无头绪的难题——倒更像是翻遍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敢牵这根线的人。然后他忽然停下来,转身走到了店铺最深处,打开了一个搁在最底层的深色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根魔杖。
“接骨木。夜骐尾羽,十三英寸。”他把魔杖递到娜塔莎面前,动作极其缓慢,像是在递一件不应该被任何人触碰的圣物,“这根魔杖不完全是我制作的——它的前身是一株生长在坎贝尔庄园废墟北墙下的接骨木。坎贝尔家族已经很久不在庄园居住,那附近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但这棵树被雷劈过之后从未停止开花。我不确定它为什么还活着,但它一直在等。”
他把魔杖放在她的手心里。一道极细的、银蓝色的光从杖尖的裂缝中缓缓涌出,顺着杖身淌下来,越过她的指节,蔓延过手腕,像一条发光的血管正在寻找它遗失多年的脉搏。娜塔莎低头看着手中的魔杖,琥珀色的瞳孔在银蓝光晕的映照下变成了某种介于金色和铜色之间的温暖颜色。她握着杖柄的手指慢慢收紧,关节没有发白,只是恰到好处地固定在自己觉得最舒适的角度上。
“接骨木,夜骐尾羽。它选择了你。”奥利凡德轻声说,“从它还是一根插在废墟泥土里的枝条开始,这根魔杖就在等一个人。今天它等到了。”
“七加隆。它不属于奥利凡德魔杖店的正价产品——但我还是需要象征性地收一笔费用。不然其他魔杖会嫉妒的。”
她爽快地付了钱,对于这种必需品。然后把魔杖收进袍子内侧,转身朝门口走去。奇洛从角落里慌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跟上。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步,侧头望向窗外。她的头发在自然光下终于完全显露了那层底色——不是蓝色,不是黑色,而是两者之间某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像最深沉的夜空,在所有人都说那是黑色的时候,有光挪进来提醒你那是深蓝。
门铃又叮当一响,这次是关上。
从魔杖店出来之后,这根灰白色的木头贴着她的肋骨,带着一种不属于体温的微凉触感,但她并不觉得不适。奇洛跟在她后面,明显对她的魔杖选择感到有些不安。接骨木配夜骐尾羽,这种组合就算是在他对魔杖学有限的知识里也属于极其罕见的那一类,而且通常和某种阴暗的预兆联系在一起。
对角巷的人流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娜塔莎走在石板路上,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在看到一个堆满了书本的橱窗时停下了脚步。丽痕书店的橱窗里,几本烫金封面的咒语书正悬浮在半空中自动翻页,展示着里面的魔咒图解。
书店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还要拥挤,狭窄的过道里塞满了各个年龄段的巫师。娜塔莎拿着从信件里附带的书单,开始逐本搜寻——这个过程并不愉快,因为书店里的陈列方式毫无逻辑可言,有的书按照作者姓氏排列,有的按照书名长短排列,还有一堆干脆堆在地上,像是被上一个顾客随手丢在那里的。奇洛则是瑟缩着站在门口附近等她。
过了近半个小时,她正弯腰从地上的一摞书里翻找最后需要的一本书:《标准咒语·初级》,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同时按在了同一本书的脊背上。那只手瘦而白,骨节分明,和她自己的手一样没有多余的肉。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但过分瘦削,颧骨的轮廓在书店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他穿着一件显然不是新做的但仍然整洁的袍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精心保养但偶尔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银器——干净、端正、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