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鼬。
我愣在桌前,手搭在台灯开关上,半天没按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那个曾经被我视为此生的巨石、非跨过去不可的男人、那个名字日夜烧在我骨头里的宇智波鼬——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在我不停地在意你的这段时间里,我忘记了他。
那个名字突然冒出来,像一个被长期遗忘的旧伤疤。以前它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复仇。那个男人。他对我做的事,他留给我的那句话。我活着就是为了追上他,为了憎恨他,为了有朝一日把他给的一切还给他。但现在它被挤到了一边,被你的金头发、你的蓝眼睛、你的胎记、你趴在桌上的姿势挤到了角落里。
如果不是因为离开你,我甚至都不记得他曾被我看做洪水猛兽。
现在的洪水猛兽是你。我最大的阻碍是你。
我合上书,把台灯关了。黑暗里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你是绊脚石,以为你是我前进路上的干扰。但你从来不是一块石头。你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路。一条我下意识想走、理智却死也不肯承认的路。
在新班级的第一天很安静。没人认识我,没人跟我说话,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樱花树。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我说我叫宇智波佐助。然后坐下。有几个女生窃窃私语,跟当初你那个班级里的女生一样。我没看她们。
放学的时候春野樱跑进来了。她不是这个班的,大概是等了一整天才找到机会。她把我堵在教室门口,脸红得能滴血,身后的走廊上有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地张望。她的声音发抖,眼睛红红的,说她因为我离开了特别伤心,说她喜欢我,想要跟我在一起。
春野樱的绿色眼睛里盛满了期待。那种她自以为的期待,仿佛我一定会点头答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笃信。也许是因为她以为我当初对她说了“没事”是某种特殊的对待。也许是因为她以为我主动问她课程进度是某种暗示。也许她什么都没以为,只是被自己的喜欢冲昏了头脑。
我看着她的绿眼睛。
然后我的脑子里浮出你的脸。你的眼睛。蓝色的,直勾勾的,从来不知道收敛的。你趴在桌子上,透过臂弯偷偷看我,那个目光烫得像在我皮肤上烫了个洞。那个目光里没有目的,没有算计。你看的不是宇智波,不是宇智波佐助。只是佐助这个名字下代表的那个人。
我突然想笑。
不是笑春野樱。是笑我自己。
我真是魔怔了。蠢透了。
春野樱还在等我回答。她的嘴唇在抖,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我一字没说,背上书包,绕过她,走了。
我后来更加拼命把自己投入到书本当中,不去想别的。
我需要一个理由,让我不用在放学后的时间里控制自己不去想某个人。让任务把我填满,让习题把我压住,让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忆你的眼睛。
但绕远路的习惯,我改不掉。
或者说,我根本没想改。放学之后,我还是会走那条路。三公里,穿过窄巷子,穿过破地砖和废纸箱,走到筒子楼下。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昏黄的,灯罩上糊了一层虫子的尸体。我靠在路灯杆上,把作业摊在腿上,一道题一道题地写。
写累了,就抬起头去找你的影子。透光的窗帘,米白色的,边角洗得起毛。你的影子在里面,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走动,有时候停下来。瘦。还是很瘦。但好像比之前好了一点。背不再那么弓了,走动的时候腿不再那么拖沓。
我不再去想为什么。我就是去了。写完了作业,看完了一眼,就走。有时候窗里透出来的灯光是冷的,有时候是暖的,有时候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你在房间里走动的半个肩膀。
我待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没数过。数它干什么。
好几次我差点撞上你。你从楼道口走出来,穿着拖鞋,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我收起作业,压紧帽檐,闪身躲进旁边的小巷子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你的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那个声音从我身边三米的地方过去,又回来。你上楼了,开门,关门,脚步声消失在楼道深处。
我从巷子里走出来,仰头看那扇窗户。窗帘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你没有发现我。
后来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注意你?
因为当初你看我的那一眼吗?不是。看我的人太多了。从小学到中学,从教室到走廊,从老师到同学,从男人到女人。那些目光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有的是想占有这张脸,有的是想攀附这个姓氏,有的是贪图宇智波家的财富和地位。他们在看我之前已经决定了要看什么。他们看的不是宇智波佐助,是那张皮相,是那个家世,是那个年级第一的名头。
你不是。
你的目光也热烈。热得像一团火,直直地烧过来,毫不遮掩,毫不掩饰。但你的眼睛里有杂念吗?没有。你从没试图从我身上拿走任何东西。你的目光是干净的,纯粹的,执拗的,像某种不知好歹的小动物把自己的全世界都捧在爪子里递过来。你看我的时候,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你透过我的皮肉和骨头,看到的是佐助这个名字之下代表的这个人。不是宇智波。不是成绩。不是家世。只是我。
所以我在意你。所以我甚至贪图那种目光。
我不满足。我还不满足。那点目光不够。我身体里有一头野兽,它长大了嘴,它要吃更多。它要你的目光全都倾注在我身上,一刻都不要移开,一秒都不要分给别人。
有一回我在食堂看到你。
你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个铁盘,盘子里堆着米饭和菜。你低着头吃饭,动作很快,很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筷子扒得飞快。一粒米都没剩。你站起来去送盘子的时候,我从侧面看到了你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头发枯得像一把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