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你写题的后背,看你的后脖颈,看你的侧脸。有时候你会偏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们的视线偶尔会撞上。每次对上你眼睛的那一刻我就赶紧把头扭过去,心跳得跟打鼓一样,脸红得能滴血。
我想我是完了。
那段时间很奇怪,我老是被人堵。课间被堵在楼梯口,放学被堵在校门口,堵我的都是女生,而且一律黑长直、黑眼睛,好像是约好了似的。她们拿着巧克力塞到我面前,脸红得像什么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不懂。
有一天我又一次被几个女生堵在了楼梯口。领头的那个叫雏田,短头发,脸圆圆的,平时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那天居然带了好几个人把我围住了。她手里攥着一盒巧克力,低着头,耳朵红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旁边的小姐妹叽叽喳喳地替她说,说什么喜欢我很久了,让我给个机会。
我根本没在听。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身影,削瘦的、挺拔的,从楼梯拐角的上方掠过。深色校服,黑头发,肩膀线条干脆利落。
我看都不用看,我知道那是你。你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是那副永远从容不迫的样子,连衣摆的弧度都是冷淡的。你没往下看一眼。楼梯拐角的光线暗,你的背影很快就往上层去了,像一抹影子被吞进了走廊深处。
我当时慌了。那种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我挣开雏田的手,撞开围在身边的几个人,踉踉跄跄地往楼上跑。书包带子挂到栏杆上,扯了一下,我也不管。我追了好几层楼梯才追上你,伸出手去抓你的袖子。
你猛地甩开了。
那个力道干脆、果断,没有任何犹豫,像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我的手被甩到一边,指节撞在墙上,有点疼。但那时我顾不上疼,我怔怔地看着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无波,黑沉沉的一片。但这一次,我在那片黑色里面看到了别的什么。我看到我自己——我慌张的脸,我狼狈的表情。然后我看到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在你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厌恶。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毫不留情的厌恶。
我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干得发疼。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听到自己磕磕巴巴的声音,语无伦次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
你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我后背发凉。
“关我什么事。”
你的声音很轻,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但它比任何重击都狠。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砸了一棍子。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铃还没响,其他学生都在教室里。整条走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来。
“漩涡鸣人。”你叫我的名字。那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从不知道我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会这么冷。“你真的让我很厌烦。”
你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厌恶之外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嘲讽。不屑。一种居高临下的、把我看透了的蔑视。好像我在你面前不过是一只嗡嗡乱飞的虫子,既不值得你动手去拍,也不值得你多费一点表情。
“有这时间,不如花在学习上。好过当一个吊车尾。”
你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的肩膀依旧挺得笔直,步伐依旧从容。你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了。门在你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我站在走廊里,一动都动不了。
我以为那扇门我能推开的。我以为你那个人我能够到的。我以为不管你怎么冷淡、怎么不理我,至少我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我以为那些侧头、那些对上的目光、那些短暂落在我身上的眼神,是某种信号,是某条缝隙,是我可以挤进去的入口。
但你不是。
你对我毫无感情。
你对我,没有任何一种带着温度的东西。你对我就是——没有。没有杂念,没有其他,连厌恶都是我自己非要蹭上去才讨到的。是我自作多情,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把自己折腾得要死要活,你从头到尾都站在岸上,干干净净,滴雨不沾。
我错了。
你高在云端,你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世界里。你坐在右上两排的座位,但那个距离根本就不是几排课桌。那是我怎么跑都跑不到的距离。你是高材生,我是吊车尾,你是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我是歪七扭八的混不吝。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我居然还妄想我能把你拉下来,我能够到你。我居然还妄想你能低头看我一眼。
我们本来就是分道扬镳的两个人,本就不应该有任何交集。你讨厌我,你看不惯我,这都是应该的。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一点都不。
那扇门就那么关上了。不重,不响,轻飘飘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想我大概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又停了,久到走廊尽头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
老子当时差点从教学楼六楼跳下去。
就那么一个念头。想死,觉得活着太难了。那条走廊那么长,我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站到天都暗了,站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六楼,够高。掉下去大概连痛都来不及。
是雏田把我拉回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直缩在楼梯拐角没敢出声。我抬脚踩上窗台的时候她突然从后面死死拽住我的校服下摆,拽得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抖。她没说话,也拽不住我,但那一点力气像根细细的线,把我从那个窗口扯了回来。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喘不上气。雏田蹲在旁边哭,哭得满脸都是泪,声音还是跟蚊子似的,但这次我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