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卧室,就看到樊野坐在廊子上,正在晒草药。阳光落在他身上,少年低着头,认真地把草药分门别类地铺在竹席上,动作很轻柔。
“早。”程岩松开口打了个招呼。
樊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了一下:“烧退了?”
“退了,好多了。”程岩松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谢谢你的药,挺管用的。”
樊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铺草药,淡淡地说:“苗家的草药,治这些湿寒,最管用。”
“我一直以为,苗家的蛊,都是害人的。”程岩松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没想到,你们也用草药治病。”
樊野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认真:“苗家的蛊,从来都不是只有害人的。蛊药同源,懂吗?”
“蛊药同源?”程岩松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樊野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草药,跟他解释,“我们苗家,药和蛊,从来都是不分家的。能入药的,就能做蛊;能做蛊的,也就能入药。蜈蚣、蝎子、毒蛇,这些东西,看着毒,可只要用对了,就能治病,就能救人。”
他拿起身边一株晒干的草药,递给程岩松:“这是百步蛇的蛇蜕,看着吓人,可磨成粉,能治风湿,能治惊风。跟蛊,是一个道理。”
程岩松接过那片蛇蜕,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心里恍然大悟。
他之前对蛊术的认知,一直都停留在影视剧里的样子,觉得是害人的邪术,是阴毒的把戏。可他从来没想过,在苗家的文化里,蛊和药,竟然是同源的。
“那你们的蛊,也能用来治病?”程岩松问。
“当然。”樊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善蛊能治病,能驱邪,能保平安。寨子里的人,从小身上都会种平安蛊,能挡灾,能防病。只有心术不正的人,才会用恶蛊害人。”
程岩松看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身体里的那枚囚蛊。
这段时间,他虽然被囚蛊困在寨子里,可身体却比之前好了很多。之前在城里,他常年跑新闻,熬夜加班,饮食不规律,胃不好,腰也不好,还有慢性咽炎。可来了这几个月,他的胃不疼了,腰也好多了,就连慢性咽炎,都很少犯了。
之前他以为是山里的空气好,作息规律的原因。可现在听樊野这么说,他突然怀疑,是不是身体里的这枚囚蛊,在起作用?
“那我身体里的囚蛊,是善蛊,还是恶蛊?”程岩松看着樊野,认真地问。
樊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晒草药,含糊地说:“你只要不跑,它就不会害你。”
又是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程岩松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樊野不想说的事,他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从那天起,程岩松对苗医和蛊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对蛊术充满了恐惧和排斥,开始主动跟樊野学习相关的知识。樊野也很乐意教他,会跟他讲每种草药的功效,讲每种蛊的制作方法和用途,讲苗家“蛊药同源”的理念。
程岩松发现,苗医的体系,跟中医有相似之处,却又完全不同。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阴阳调和;而苗医,讲究的是“三本一体”,认为人有三大生死根本,分别是搜媚若(生命能量)、各薄港搜(物质基础)、玛汝务翠(良好结构),三者平衡,人才会健康。
而蛊术,就是调节这三者平衡的一种手段。
樊野会教他认草药,教他苗医的诊脉方法,教他画最简单的辰州符。程岩松学得很快,他本来就聪明,又是做记者的,观察力强,记性也好,没几个月,就能认出山里大部分的草药,也能看懂樊野写的简单的苗文药方了。
寨子里的人看到程岩松跟着樊野学苗医,对他的态度也变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警惕和排斥,有人家里人生了小病,也会来找程岩松问问,他能解决的,就帮着解决,解决不了的,就带去给樊野看。
程岩松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寨子里,不再是个外来的囚犯,而是真的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他也越来越了解樊野。
樊野虽然是祭司继承人,看着在寨子里很有威望,可其实过得并不轻松。老巫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压在他身上。祭祀仪式要他主持,寨子里的人生病要他看,跟外面的人打交道要他出面,还要应付巫坤时不时的刁难和算计。
他每天都很忙,忙到很晚才能休息,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有在深夜,他坐在廊子上,看着远山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疲惫和孤独。
程岩松会陪着他一起坐,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山里的虫鸣。可就算是这样,樊野身上的孤独感,也会淡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