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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集市（第2页）

哪吒见状，走上前去，伸手将桃从汐月身边拉开了一点，自己则去牵汐月的手。他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握住了汐月的指尖。汐月就这样左边一个哪吒，右边一个桃，三个小小的身影穿行在陈塘关喧闹的集市上，左看右顾，引得路旁贾人们纷纷侧目微笑。

走了一阵，汐月忽然在一个卖木牌的小摊前停住了脚步。那摊子极小，不过一块破旧的粗布铺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些木制的小物件。汐月的目光落定在其中一块木牌上，便再也移不开了。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了下去。

“姐姐？”哪吒疑惑地唤了一声，见她没有反应，便扯了扯她的衣角。

半晌，汐月才回过神来，睫毛颤了颤，歉然道：“哪吒，对不起，姐姐刚才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块木牌，翻过来仔细端详，手指微微发颤。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向摊主询问道：“您还有多少这样的木牌？”

那贾人一看汐月拿起木牌，以为来了生意，立刻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贵女好眼力！这木牌可了不得，是一位神女的，灵验得很哩！把它请回家去供着，保你平安，万事顺遂”

汐月听着他的话，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嘴唇轻轻抿紧，眼眶里渐渐聚起了水雾。她像是被那句“神女”两个字绞住了心口，陷入了一种旁人看不分明、却切切实实的巨大悲痛之中。

那贾人看她这副神情，吓了一跳，嘴里的话立刻刹住了，讪讪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

聪明的桃瞧得分明，她眼珠一转，走上前去对摊主脆生生地说：“贾伯，您可以把所有这样的木牌都卖给我们吗？便宜一点嘛。”

那贾人本以为这桩生意要黄了，没想到桃居然开口要全买，一张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眼角的皱纹挤得看不见底。他忙不迭地从摊子底下又搬出一个小木箱来，将里面的木牌尽数倒出，堆在布面上，大约有二十来块。他搓着手对桃说：“看你是小孩子，我就便宜卖给你，这些全部只要四十朋就好了。我告诉你啊，我这可是涂过朱砂的上等货，本来一块木牌要卖二十贝的，但看你买这么多，我才给你便宜算……”

桃不等他说完，转头朝哪吒喊道：“哪吒，给钱！”

哪吒应了一声，低头去解挂在腰间的荷包，手指刚探进去摸贝币，一只手便伸过来，轻轻覆在了荷包上，拦住了他的动作。是汐月。她假意从袖口中取东西，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摸向腕间的玉镯，指尖微光一闪，掌中便多了一枚鲛珠，圆润莹白，隐隐有柔光流转。她将鲛珠递向那贾人。

贾人看到鲛珠，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的汗都渗出来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讷讷道：“贵女，你这……这鲛珠太值钱了，我……我没有那么多贝币找给你。”

汐月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道陈塘关还有哪些人卖这样的木牌吗？你手上这样的木牌，全都在这里了吗？”

贾人连忙点头：“都在这里了，全都在这里了。陈塘关卖这种木牌的，就只有我和旁边这家。”他说着，伸手指了指相邻的摊子。

旁边那贾贩早在汐月拿出鲛珠时眼睛就亮了，此刻更是眼疾手快，抱起自己摊上所有同类木牌便凑了过来，堆着满脸笑容说：“贵女，我这里也有！虽然我的比丁安的多一些，但我愿意吃点亏，和他平分这颗鲛珠就成。”

这话说得一旁的桃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笑个不停，两只手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汐月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意：“你们愿意立誓，从此不再卖祂的木牌，我便把这鲛珠给你们。”

两个人闻言，对望一眼，哪里还敢犹豫，立刻挺直了腰板，仰头向天，正色起誓道：“我丁安！”“我石庚！”“对天立誓，此后再不卖祂的木牌！若再卖，天厌之，神弃之，不得善终！”声音颤抖，神色郑重，额头沁出细汗，生怕说错一个字。

待二人誓言落定，汐月方才将鲛珠递了过去。两人千恩万谢，连连作揖，嘴里不住地夸赞汐月大方慷慨。汐月却再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弯腰将所有的木牌拢入怀中，木牌堆了满怀，几乎要溢出来。数量实在太多，她一个人拿不下，于是三个人一起分担：汐月抱了一摞，哪吒抱了一摞，桃也抱了一摞。三人从集市上一路走回，谁也没有说话。

回总兵府的路上，哪吒好几次张了张嘴，想开口问汐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刚要发声，桃便转过头来，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递过来一个制止的眼神。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现在别问。哪吒怔了怔，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只是将怀里的木牌抱得更紧了一些。

三个人就这样一路沉默地走回了总兵府。到了门口，桃将自己抱的那摞木牌交到汐月手中，汐月低头看着她，声音轻而郑重地开口道：“桃，谢谢你。”

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没关系啦，今天和姐姐一起玩，我也很开心哦！”说完，她转身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两只小辫子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渐渐消失在巷口。

回到房间后，汐月将房门轻轻合上。她走到桌前，将那堆木牌一块一块地摆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烛火跳动的光映在那些木牌上，将上面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块木牌上，刻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是她的名字。

泪水无声地划过她的脸庞，一滴，又一滴，落在木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没有去擦，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捻，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便跃然而起。火光在她泪湿的眼中跳动，将她苍白的脸映得明明灭灭。她催动法力，火焰倏地蔓延开来，将桌上所有的木牌都吞没了。那些木牌在烈焰中卷曲、焦黑、碎裂，最终化为一堆细灰，被窗缝间漏进来的晚风轻轻一吹，便无声地散去了。

那木牌上刻的，正是汐月的名字。

她，便是那贾人丁安口中，所谓的“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