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陪殷夫人略坐片刻后,殷夫人便随侍女去处理公务了。哪吒这才得了空当,溜出正厅,像一阵风似的奔向西厢房。到了院子外面,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站在院子外,手不自觉地攥住衣角,心里怦怦跳。他有点不敢进去,万一姐姐不想见自己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脚就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抬不动。可是他又真的很想见她,想得心里痒痒的,好像有只小兔子在胸口拱来拱去。他皱着眉头犹豫了一小会儿,忽然跺了跺脚,不管了,来都来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他把心一横,闷头冲了进去。
房内,汐月正与侍女对着翻花绳。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来人,眼睛微微瞪圆了。她还没开口,哪吒已经把话抢在前头:“我是来找姐姐玩的!”话音刚落,她瞧见他脸颊微微泛红,顿时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姐姐”哪吒一边喊,一边用脚在地上用力蹭来蹭去,身子别扭地扭个不停。汐月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觉得不妥,猛地敛住笑意,嘴角还残留着压不下来的弧度,强作正经道:“好啦,哪吒,别扭了,再扭就真成麻花了。”哪吒一听,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小河豚,头顶隐约冒出一缕白烟。
侍女见哪吒受了委屈,心里一急,张口便想替他说话,三太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在她心里就像自家弟弟,哪见得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嘴唇才翕动一下,余光便撞上了汐月的侧脸。她猛地一窒。眼前这位不是一般人,是神女,是高高在上、不可轻易冒犯的存在。涌到嘴边的话,就这样咽回了肚子里。
这一切,被汐月余光扫到了。汐月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下是真的不笑了。她环顾屋内,侍女垂着头,哪吒还鼓着腮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殷人敬畏鬼神,远胜过惧怕妖邪。因为要打动鬼神,所需的祭品规模总是格外庞大。人们坚信,只有规模空前盛大、祭品无数的飨宴,才能打动那高高在上的鬼神。而妖邪所吞噬的零星性命,有时竟连供奉所需祭品的一个零头都及不上。她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跪过了。那些香火,那些供奉,那些她根本不想收的祭品,那些人跪下去的时候,她什么都拦不住。如今在陈塘关,她不想再经历任何一次。
念头落定,白光一闪。元始天尊亲手炼制的这件仙衣,原就随心而化,发间灵饰散作双环垂髻,两支粉莲玉簪轻轻绾住青丝,青蓝流苏从簪尾垂落,拂过耳际。颈间凝出粉晶莲花项圈,流光未散,月白交领中衣已贴着肌肤生出。外罩水蓝抹胸长裙,裙面金纹粉莲隐隐流转;月白广袖衫覆上双肩,袖口银纹云花如活水般漾开。最后是那件粉白渐变长披,从臂弯倾泻而下,通体水纹,下摆莲荷与裙角遥相呼应。仙衣加身,冬暖夏凉,纤尘不染,便是圣人全力一击也伤不得分毫。此刻它敛尽神息仙威,衬着那双鬟垂髫,将她化作人间娇俏少女,眉目间三分天真,七分烂漫。
侍女怔怔望着这一幕,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以头叩地。哪吒眨了眨眼睛,连腮帮子都忘了鼓,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模糊的,混沌的,像隔着水雾看一树桃花。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也穿过这样的裙裳,也带着这样的笑意,朝他伸出手来……那影子一闪即逝,抓不住,也想不清。可那感觉却留了下来,像一颗被风送进掌心的桃核,没有长出芽,却已经硌在了那里。
汐月轻叹一声,让侍女先出去了。她将手上的红绳收起,抬手示意哪吒来到自己身前,眉眼一弯,笑意柔和:“哪吒想和姐姐玩什么呢?翻花绳吗?”
哪吒沉思片刻,一脸认真道:“可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冲淡了汐月心中的愁绪。方才侍女的样子,让她想到了第一次来人间时发生的事,那对她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两人玩了几轮翻花绳,窗外天色将暗,霞光从窗棂边缘一寸一寸地收走,屋内光线渐渐柔和下来。汐月看了看时辰,便让哪吒去用晚膳,又嘱咐他乖乖睡觉。哪吒手指还勾着那根红绳,闻言指尖一僵,慢吞吞地把红绳从指缝间褪下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闷闷地“嗯”了一声,脚步拖拖拉拉地往门口挪。挪到门槛处,又回头飞快地看了汐月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迈出门去。
夜晚,寂静的月光下,汐月独自坐在榻上,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思绪却被屋外的气息打断了。
是哪吒的气息。汐月不知道这么晚了,他来找自己有什么事,又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外不进来。她干脆起身,打开门,将哪吒拉了进来。哪吒毫无防备,被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逮住似的。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闪了闪,不敢直视汐月,手指无意识地拽住自己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心跳得咚咚响,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被发现了。
难道我的敛息术就这么差?他暗自嘀咕。其实不是他的敛息术差,是汐月太熟悉灵珠子的气息了。哪吒和灵珠子,两人的气息很像,唯一不同的是,灵珠子的气息比哪吒要更柔和一点。
“为什么不乖乖睡觉,跑来姐姐门外面?”汐月故意吓唬他,“小孩子如果不好好睡觉,可是会长不高的哦。”
哪吒并不怕长不高。他想了一下,发现这个代价是自己可以接受的。于是他摇摇头,告诉汐月:“我不怕长不高,我不想睡。我怕我一觉醒来,姐姐就会不见了。”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汐月猝不及防。呼吸微微一滞,像有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口,不疼,却让她整个人顿了一拍。她望着他干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一片毫不设防的坦诚,明晃晃地照过来。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沉默了片刻,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道:“姐姐现在不走。那今晚我守着哪吒睡,好不好?”
哪吒皱了皱眉,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嘴里还“嗯”了一声,答应得脆生生的。
银白的月光透过蜃窗,静静落在汐月的袖摆上,融进哪吒深深浅浅的呼吸里。她坐在榻边,望着那张熟睡的脸。眉间那道绛砂印,与记忆里的那人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唯一一处能让他们在汐月心中重叠的地方。一时之间,她竟看得有些出神。
她想起了昆仑玉虚宫的仙桃园。那一夜,桃花开得极好,月光铺了满地。她持青霜剑在月下起舞,剑光如水,袖影蹁跹。灵珠子站在桃树下,横箫而吹,箫声清越,和着她的步子,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落在他肩头。月亮是唯一的见证者。
可她也在另一轮月亮下见过完全不同的场景。那些跪下来的人,那些她救过的人,把她当成新的神明,供奉香火,献上她不想收的祭品。她拦不住那些烧香的手,也挡不住那些人把另一个人推上祭坛。
而现在,面前这个孩子,也在慢慢被推上去。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恍然之间,汐月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了哪吒眉间的绛砂印。指尖触及那点温热的瞬间,她猛地回过神来,像指尖被烫了一下,又像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记,整个人骤然清醒。她倏地收回手,指节僵在半空中,血液轰地涌上脸颊,连呼吸都忘了。
也就是在收回手的那一刻,她察觉到了,哪吒的呼吸乱了。原本均匀绵长的气息,在她指尖落下的那一瞬,明显地顿了一拍,而后变得又轻又急。他的睫毛也在颤,像蝶翅被风拂过,细细地、止不住地抖着。
他在装睡。
一瞬间,两个人都懵了。
汐月像林间受惊的小鹿,慌得不知该往哪里逃。她僵硬地坐在榻边,指尖还残留着他眉心的温度,心里乱成一片,想解释,却连自己都解释不清楚。哪吒紧闭着眼睛,心里却满是困惑。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碰自己的额头,那一碰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她就收回去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也不敢睁开眼睛。
汐月只能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沿着被沿轻轻捋过,把那点褶皱抚平,又往他肩头拢了拢,像是怕他踢被子着了凉。做完这些,她才收回手,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大人在照料孩子睡觉时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动作。
哪吒想问她为什么,却又不敢,怕她知道自己根本没睡着。于是只好更加认真地假装睡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独处了一夜。
月亮悬在窗外,静静地看着。从昆仑到陈塘关,千年来它都是这样看着的,它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
直到第二天天亮,侍女进屋,发现睡在汐月榻上的哪吒,才解救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