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夫人被撞了个满怀,笑着稳住身子,弯下腰去,伸手轻轻摸了摸哪吒的头。她的手指穿过儿子柔软的发丝,动作极尽温柔,声音也是柔的:“哪吒乖,娘亲还有事,你自己先去玩好吗?”
哪吒从她怀里仰起脸,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缠着母亲撒娇耍赖。他乖乖松开手,从母亲怀中退开半步,站到一旁。站得很乖,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越过厅堂里的其他人,又落在汐月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着他。
殷夫人顺着儿子黏糊糊的视线扫了一眼,心底闪过一丝诧异,但面上不动声色。她略带歉意地转向汐月,福了一礼,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让仙子见笑了。仙子远道而来,可要先去修整一番?今夜府中设宴款待仙子,不知仙子是否愿意赴宴。”
汐月望着殷夫人,望着她方才摸哪吒头发的那只手,望着她与哪吒说话时眼角那一抹毫无保留的温柔。看着这对母子,觉得很温馨。她顿了顿,才回话道:“多谢夫人厚爱,夫人多礼了。夫人不必称呼我什么仙子,叫我汐月就好。至于夜宴,恐怕要辜负夫人的一番美意了。我修行多年,早已辟谷,没有什么口腹之欲,故而只能多谢夫人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温婉,礼数周全,只是目光始终略略垂着,没有与殷夫人对视太久。
殷夫人听她语气和善,并无半点倨傲之态,心中略安,便也笑着应了:“那便不叨扰仙子清修了。仙子这边请”
侍女正要引汐月去西厢房歇息,哪吒忽然动了。他迈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汐月身后,连脚尖落地都放得极轻,那姿态俨然一副不打算声张又舍不得落下的模样。他身上的金铃和镯子在走动间轻响了几声,哪里藏得住,殷夫人眼尖,一眼就瞥见了儿子缀在后头的那一截朱红绫带。
“哪吒。”殷夫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长叹一口气,“站住,到娘亲这里来。”
母亲这一开口,汐月才察觉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方才她满心都是自己的心事,竟全然没有注意到。她转身垂眸,便对上了哪吒仰起的脸。那张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巴巴地望着她,被抓包了也不心虚,反而眨巴眨巴,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
“不嘛,娘亲。”哪吒一边说一边往汐月那边又蹭了半步,然后仰起脸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被挡住去路又不肯退的小兽,用目光无声地央告,你忍心拒绝我吗?
汐月的心口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怔住了。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感,不是面容,不是声音,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本不该有的笃定。好像他认定她不会推开他。
她站在原地,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哪吒!”殷夫人见儿子越发不像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薄怒。
这是母亲在管教儿子。汐月不好开口,她既不是亲属,也不是师长,于情于理都不该插嘴。她只好收回目光,对哪吒挤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道歉般的笑,然后转身,跟着侍女往西厢房走去。月白与水蓝交织的裙裾拂过木地面,发出细不可闻的窸窣声。
哪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像烛火被掐灭。失望在他小脸上只一闪而过,他抿了抿嘴,又抬起头时,已是那个惯常的、让人猜不透的小哪吒了。
殷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是生气又是不解。等汐月走远,她才走到哪吒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整了整他脖子上歪了的赤金莲花纹项圈,轻声数落道:“哪吒,太失礼了。娘亲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跟在女孩子后面,一直盯着客人看?像什么样子?”
哪吒正为那人的离开满心不痛快,被母亲这么一说,撇了撇嘴,满腹委屈便倒了上来:“我又没有做什么!更何况她刚刚走的时候,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人家现在正伤心着呢,娘亲不安慰我也就罢了,反倒又来训我。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娘亲不喜欢哪吒了吗?”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的委屈,那人走时没有看他,这比被母亲训斥更让他难受。可他连为什么会难受都说不清。
殷夫人望着眼前这张理直气壮倒打一耙的小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哪吒的额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限纵容的叹息:“你呀你呀,真是个小霸王。现在呀,娘亲也说不得你了。真是长大了。”
院里风过,吹得檐下铜铃叮铃作响。天边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晚霞,将总兵府的青瓦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殷夫人直起身,目光往院门外扫了一眼。今晚李靖多半不会回后厅用饭了,方才那神女答应入住后,他眉间那道深痕虽然松了,眼神却没离开过西厢房的方向。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今夜怕是又要独自在书房查阅名册,琢磨这位“太乙真人师妹”到底是什么来路。她收回视线,轻轻摸了摸哪吒的脑袋。不管外面来的是神女还是别的什么人,她的孩子还在这里。在她膝前,安安稳稳地长大就好。
哪吒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西厢房的方向,那里的小径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梧桐叶子在晚风里打着旋。方才那位好看的神女姐姐,那个让他觉得莫名熟悉的、怎么看都看不够的身影,此刻已完全消失在暮色里了。
她还住在我家呢。哪吒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他把下巴搁在母亲肩头,眼睛仍旧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