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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陈塘关（第1页）

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道场内，万籁俱寂。汐月陷在沉沉的睡梦中，神识飘飘荡荡，来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天穹如墨，狂风裹着暴雨倾盆而下，海倒灌入城，冲垮屋舍，卷走牲畜。百姓们拖儿带女攀上屋顶树梢，哭声与浪涛声混成一片，惨烈至极。半空中，四海龙王各踞一方，鳞爪森然，兴风作浪，厉声勒令李靖交出哪吒，否则便要将整个陈塘关葬入海底。

汐月飘在半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惑：我这是梦到了哪里？可她又分明知晓这是一场梦，便只静静旁观，并无出手阻拦的念头。

李靖与殷夫人立于堤上，心疼百姓如刀绞，又护子心切，左右为难。殷夫人泪落如雨，李靖双目赤红，甚至愿以自身性命替儿子抵罪。哪吒站在风雨里，看着满城洪水滔天、百姓哀嚎遍野，又望见父母悲痛欲绝的面容，心里痛得像被钝刀一寸寸割过——他知道，这场泼天大祸，全因自己而起。

陈塘关大堤上，风雨愈发猛烈。哪吒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小小的身影在漫天水幕中，竟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坚定。他昂首望向半空中狰狞的龙王，高声喊道：“所有错，全是我哪吒一人所为！与陈塘关百姓无关，与我父母无关！”

他要龙王承诺——只要他一人领罪，便立刻退去洪水，放过全城百姓。龙王按下云头，龙须微动，假意应允。

就在众人以为哪吒会随龙王而去时，哪吒忽然转身，一把抽出李靖腰间佩剑。一道闪电撕裂长空，惨白的剑光映照在他小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却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他望向李靖与殷夫人，声音清亮，尾音却微微发颤：“爹、娘，孩儿不孝，不能再陪在你们身边了……今日，我把性命还给你们，还给陈塘关！”

话音未落，他横剑刎向颈间。

鲜血溅上大堤青石，在雨水中洇开刺目的红。哪吒小小的身体缓缓倒下，混天绫失去力道，软软垂落风中。殷夫人惨呼一声，当场哭倒在地；李靖浑身剧颤，铁甲铮然作响，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满城百姓失声痛哭，天幕低沉，风雨哀鸣，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一幕悲泣。

“原来是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哪吒传奇呀。”汐月恍然大悟，这熟悉的画面终于与记忆重叠。可恍然之后，心头又浮起一缕疑云：修行之人不会无故做梦，所做之梦皆与自身息息相关。她反复思量，却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能与哪吒扯上干系。经这一梦，汐月也再睡不着了，索性翻身坐起。

醒来后的这些天，她本就在为与灵珠子的争吵而懊悔，如今心绪更是纷乱如麻。有心去找灵珠子和好，又怕他余怒未消，不肯相见。左右为难之际，她想起无论如何，总该先去拜见父亲元始天尊。

混元殿内，元始天尊端坐云台，望见女儿魂不守舍地走进来，便不动声色地看了白鹤童子一眼。白鹤童子会意，悄步朝汐月走去。汐月满脑子都是心事，目光虚飘飘地落在前方，直到白鹤童子将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她才如梦初醒般猛地一颤，脱口道：“师兄，好端端的，怎么来吓我呀？”

白鹤童子压低声音，斟酌着开口：“你和灵珠子的事，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但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今日只提醒你一件事——你可知灵珠子已经下凡去了？”

汐月闻言，脸色唰地一白，如遭雷劈，半晌回不过神来。她脑中嗡嗡作响，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难道就因为蟠桃宴上我和他吵的那一架，他就下凡了？”

白鹤童子见她愣在那里，眼神渐渐偏移，就知道她想岔了，连忙补道：“是为封神榜一事下凡，转世去做伐纣的先行官。如今已投胎到陈塘关总兵李靖家中，是李家第三子，名唤哪吒。”

哪吒。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汐月的脸色更加复杂了。白鹤童子见状不由一怔，暗暗回想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可将方才的话从头到尾捋一遍，似乎并无不妥。他哪里知道，汐月此刻心中掀起的波澜远比他所见更甚。听到“哪吒”二字，她猛地把闹海的传说与方才的梦境勾连起来，梦中哪吒自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鲜血、雨水、无力的混天绫……忽然，那梦里的面容变了，变成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灵珠子的模样。

汐月猛地打了个寒颤，心神激荡，匆匆向白鹤童子道：“多谢师兄提醒。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竟忘了向元始天尊行礼告退。

白鹤童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阵风似的卷出殿外，随即转头望向元始天尊。天尊却温和一笑，拂尘轻摆：“无事，你做得很好。不必担心，接下来的一切，便是她自己的缘法了。”他目送女儿远去的方向，眼中既有慈爱又有无奈的纵容——为了汐月，堂堂元始天尊也算是绞尽了脑汁。说到底，儿女都是债啊。

从混元殿出来，汐月心乱如麻，一心想去人间找灵珠子。可她从未去过陈塘关，只好先去乾元山金光洞寻太乙真人。她不信太乙真人会放着灵珠子不管，找到太乙真人，便能找到他。

乾元山金光洞前，霞雾缭绕。金霞童子正守在洞口，远远望见一道水蓝身影风尘仆仆地赶来，待看清来人面容，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手足无措地站着，小声告知师父不在洞中。汐月也不在意，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脑袋，笑道：“太乙师兄不在也无妨。金霞知道怎么去陈塘关吗？”

金霞童子猛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面露遗憾，小声道：“我要守在洞府，不能和汐月姐姐一起去找师兄……但是汐月姐姐可以跟着仙鹤去，仙鹤认得路。”汐月笑意未改，从袖中取出一枚蟠桃递给他，声音温柔：“那就谢谢金霞啦。守洞府辛苦了，这是奖励。”金霞接过蟠桃，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仙鹤展翅，载着汐月穿云破雾，一路飞到陈塘关外便折返乾元山。汐月独自立在陈塘关的街巷间，反而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的心绪。她不敢直接去总兵府见灵珠子，便只在集市上漫无目的地转悠。转了一会儿，自觉这样踌躇有些好笑，索性寻了家街边小店，要了几样吃食和一壶酒水，坐在角落里出神。

总兵府内，哪吒觉得闷得慌，便拉着侍女溜出来玩耍。走了一阵，见身后的侍女姐姐嘴唇发干，便拽着她进了一家小店买饮子喝。一迈进门，他便望见角落里坐着发愣的汐月。

那一瞬间，哪吒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分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却觉得万分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某个忘却的旧梦里。他回头对侍女道：“这个姐姐我曾见过的。”

侍女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女子高绾发髻，戴蓝羽琉璃发冠，银白流苏垂落鬓边，额间垂金链玉坠；颈佩鎏金嵌蓝宝项圈，身着水蓝绣金抹胸长裙，腰束深蓝缎带，系蓝玉旋纹佩，外罩层叠广袖衫与半透明白纱大氅，遍绣银纹孔雀翎羽，缀蓝珠流苏，通身气度神光内敛，宛如神女落凡，与这烟熏火燎的街边小店格格不入。侍女连忙将哪吒往身后藏了藏，小声道：“三太子莫要胡说，你怎会见过这位仙子？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呀。”

哪吒却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又认真看了看汐月，神情坦然而郑重，道：“不，我就是见过她。”

他声音不算小，店堂又不大，自然惊动了发呆的汐月。她回过神来，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心想：我可是第一次来陈塘关，这种搭讪方式未免也太老土了吧？她觉得好笑，嘴角微微扬起，抬眼朝哪吒望去，却不禁看得微微一呆。

那孩子以朱红绫带束着双髻，发梢轻垂耳畔；上身穿着朱红菱纹肚兜，下着玄色短裈，赤足立在地上；颈间套着赤金莲花纹项圈，环身垂着金铃，微微一动便叮当作响；双腕各戴赤金圆镯，双踝亦套着同款金镯。金饰映着红衣，既显出稚童的天真娇憨，又隐隐藏着神将的矜贵之气。

汐月只觉得整颗心都被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萌化了，也顾不得他方才那几句叫她哭笑不得的话，连忙抬手招他过来。看到神女招手，侍女不敢阻拦，只能任哪吒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哪吒来到跟前，仰脸冲她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汐月忙从玉镯中取出几颗糖果递过去，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几度：“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了？家住哪里？你好乖呀！姐姐请你吃糖好不好？”

哪吒并不急着回答，伸手接过糖果，剥了一颗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冲汐月一笑，才开口道：“谢谢姐姐的糖果。姐姐，可不可以同我回家？去了我家，姐姐就能知道你问的那些问题的答案了。”一旁的侍女不禁面露惊讶——这是哪吒头一回主动邀请外人去总兵府。

汐月听到这句话，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浮现一抹失落。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对不起，小朋友。姐姐不能去你家。姐姐来陈塘关，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对姐姐来说很重要的人。”

哪吒听她拒绝，倒也毫不失望，反而收敛了笑容，挺了挺小胸脯，郑重其事地答道：“我叫哪吒，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子。我今年满五岁。我家就在总兵府。”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汐月如遭重击，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她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幼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从未见过灵珠子小时候的模样，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叫她“姐姐”的孩子，就是灵珠子。她眼神复杂至极，有千言万语涌上喉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来陈塘关的路上，她攒了一肚子话要对灵珠子讲，可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哪吒面前，那些话忽然全都失了分量。

汐月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就是转世投胎，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见到哪吒之前，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无论灵珠子变成什么样都能接受。可看着眼前这个咬着糖果、眉眼弯弯的孩子，她发现她完全无法把灵珠子和哪吒当成同一个人。那熟悉的魂魄困在一具全然陌生的躯壳里，而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她时，没有一丝往日的痕迹。

无尽的悔恨在心中蔓延，如藤蔓般绞紧。她后悔在蟠桃园与灵珠子争吵，后悔那些脱口而出的气话，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最后时光。可她也清楚，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只能坐在那里，望着哪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半晌无言。店外人声嘈杂，日光透过木窗棂落下来，在她水蓝的袖衫上投下细碎光影，明明暗暗，一如她此刻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