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蟠桃会上,琼香缭绕,瑞霭缤纷。仙娥手捧玉盘穿梭于席间,蟠桃的甜香混着琼浆的醇厚,盈满了整座瑶池。
灵珠子和汐月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好好说过话了。确切地说,是灵珠子在躲着她。她去金光洞寻他,金霞说他去参加蟠桃宴了;她传音给他,他不回。汐月不明白为什么。她在桃花园里送他剑穗的那天,他还红着耳朵从她手里接过桃花枝,怎么忽然之间,他就连见她都不肯了。
她决心来蟠桃宴上找他问个明白。
此刻,汐月跟在灵珠子身后穿过瑶池东侧的回廊,手指攥着他的袖角,脚步碎而急促。灵珠子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甩开她的手。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直到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才停下来。身后是一株琼花树,枝头白花如雪,偶尔落下一两朵,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远处宴席上的管弦之声隐约传来,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见四下无人,汐月咬了咬牙,压下满腔委屈,手攥得指节发白,指腹发麻。她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底下翻涌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躲我,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灵珠子没有看她。他侧身而立,目光越过琼花树的枝梢,望向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紫色的云霞,鎏金色的眼眸里映着那片云,却没有半分光落在眼底。
“没有。”他说。
“没有?”汐月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尾音微微发颤,“你说你没有躲我,那你为什么不回玉虚宫?我去哪里找你,哪里就找不到你。我去金光洞,金霞说你来参加蟠桃宴了。我做错什么了,灵珠子?你要这样对我。”
她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她天青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攥着袖子的手越收越紧,指甲隔着衣服抵进掌心,硌出一丝钝痛。
“我今日找你,就是为了问个明白。你不能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待我。我待你的心从来不假,你却不知是以何种心待我。”
灵珠子听见她的话,闭了闭眼睛。心中涌起万千愁绪,堵在喉间。
他想说:我为什么躲你?因为师父告诉我,你先天有损,不能修行,需要找道侣证天婚方能修行。这件事,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他想说:你在仙桃园里送我剑穗的时候,你说你喜欢我,想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信了。我真的信了。可现在我不敢信了——你对我好,到底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道侣?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合适的人选?一个刚好在你身边的、可以帮你修行的工具。
这些话在胸腔里翻涌,涌到喉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他怕自己的猜疑是对她的误解。他更怕,怕自己的猜疑不是误解,而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把他的坚持击碎。
恍惚间,他听见自己开口,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
“我只是不想待在玉虚宫罢了,我想多陪陪师父。”
声音平淡,平淡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依旧没有看她,目光钉在天边那片云霞上,像是要把那片云烧出一个洞来。
汐月听到他这话,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冷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笑意僵在嘴角,弧度很浅,还没有抵达眼底便被那层水雾吞没了。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泪痕被蹭花了,糊在泛红的鼻尖上,看上去又倔又狼狈。
她明白了。这不过是灵珠子不想见她而找的借口。千年来,灵珠子一直待在玉虚宫,从未有过半分厌倦。每次她去找他,他眉眼里都带着自在的欢喜,现在他说不想待在玉虚宫,分明是不想见她。
为了不让彼此太难堪,也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汐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抬手将被泪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极稳,像在借此把声音里的颤抖一点一点按下去。
“灵珠子不用离开玉虚宫,灵珠子喜欢玉虚宫,不是吗?灵珠子是玉虚至宝,玉虚至宝怎么能离开玉虚宫?我长大了,总待在父亲身边像什么样子。我要去娲皇宫,在女娲娘娘那里修行。我一直以来都很敬仰女娲娘娘,能待在女娲娘娘身边修行,我很高兴。所以灵珠子就留在玉虚宫吧。灵珠子不要不开心,好吗?”
她说完这番话,不去管灵珠子作何反应,转身就要走。转身的动作很快,快到衣袂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天青的袖摆扫过琼花树下落了一地的白花,带起几瓣在半空中打了个旋。
“哈。”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