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也不在意,走到茶桌前坐下,开始泡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在做实验。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斟了两杯,推了一杯到韩城面前。韩城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浅浅地抿了一口。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们的?”陈望问。
“不知道,也不在乎。”韩城放下茶杯。
陈望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静:“你以前不在乎,是因为什么都没有。现在你有了在乎的人,还能不在乎?”
韩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乎他和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矛盾。”
陈望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无奈:“韩城,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笃定,最大的缺点也是笃定。你以为你扛得住,但你扛得住,他扛得住吗?”
韩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平民特招生,”陈望的声音不紧不慢,“靠成绩留在奥斯汀,如果因为你,他被推上风口浪尖,成绩掉了,心态崩了,最后被退学——你觉得他会怪你,还是怪自己?”
韩城没有说话。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煮水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过了很久,韩城说了一句:“我不会让这种可能发生。”陈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从陈望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韩城没有回家,让司机把车开到了B城老城区的一条胡同口。
“少爷,这里不好停车。”司机说。
“你在这里等,我自己进去。”韩城下了车,走进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这里是B城少有的没有改造的老街区,住的都是普通人家。地上有积水结成的薄冰,韩城的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胡同深处的一扇木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看见韩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韩来了?进来进来。”
这是韩城学画时的老师,一个在B城美术圈颇有名气但深居简出的老画家。韩城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他,带一些茶叶或者画册,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看画,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是普通的铁观音,装在搪瓷杯里。
“最近画了什么?”老人问。
韩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素描本,翻开,递给老人。老人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前面是一些静物和风景的速写,笔触干净利落,看得出基本功很扎实。翻到中间的时候,老人停下了。那是一个少年的肖像。铅笔画的,线条很轻,但每一笔都很准。少年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柔和而清晰,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老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韩城:“这个人,你画了很多遍。”
韩城没有否认。
“我以前教你画画的时候说过,画一个人画得好不好,不在技巧,在用心。”老人把素描本还给他,“你用了心。这个人,你用了心。”
韩城接过素描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叫什么?”老人问。
“秦安。”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没见过。他只是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下次带他来,我看看。”
韩城弯了一下嘴角,说:“好。”
从胡同里出来,已经快下午一点了。车驶入韩宅大门,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停下。韩城睁开眼,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低声说:“少爷,太夫人那边打了电话来,说让您明天上午去,她给您留了桂花糕。”
“知道了。”韩城应了一声,换了鞋,上楼。
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庭院里的雪已经积得更厚了,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他想起秦安说过,C城很少下雪,去年冬天只下了一场小雪,还没落地就化了。所以秦安在奥斯汀看到初雪的时候,才会愣在那里,像只没见过雪的猫。韩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庭院的雪景,发给秦安。配文:“B城下雪了。”
然后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他打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是他打算开学后给秦安讲的内容。他拿起笔,在页边写了几行注释,字迹清隽,排列整齐,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秦安发来一张照片。是C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雪,只有几朵低垂的云。配文:“C城没下雪。但是很冷。昨晚我梦到你了。”
韩城想了想,提起了那个梦境:“我梦见了一个没有你的世界。。。。。。没有你,所以我醒来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注释,房间里很温暖,台灯的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落在那本写满字迹的题集上,落在页边那一行新写的注释上——“这一章秦安容易错,开学重点讲。”
而此刻收到他信息的秦安,对着那一句“没有你的世界”,一下就陷入了一阵恐慌之中——梦见没有我的世界?!我梦见了他和于野瑛亲密相处?!是原著情节吗?是原著开始修整偏离的情节了吗?!
几百公里外的C城,有一个少年,看看手机,今晚注定失眠。两座城,两个世界,两个含义隐晦的梦境,折磨着这位心里暗藏幸运与忐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