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终究是想救的,不是吗?否则你怀里那些药瓶是给谁准备的?
谭素衣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散。她脸色沉了沉,最终还是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白色瓷瓶。每个瓷瓶的细颈上都用红线缠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上面似乎写着简单的用法。
她看也不看那些村民,直接将瓷瓶重重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上,像是丢弃什么垃圾般嫌弃。然后,一言不发,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前方茂密的林间。
李倓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怯生生上前取药的村民身上,移向谭素衣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二人回到临时落脚的书房,开始商议如何利用与天一教这脆弱的合作关系时,李倓注意到谭素衣的情绪明显比平日更为低沉,甚至在某些细节上,隐隐流露出刻意搅局、意图引发他与乌蒙贵冲突的倾向。
“你似乎,”李倓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天一教格外厌恶?”
谭素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谁都讨厌,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难道李公子今天才认识我?”
“但你救人救得很熟练。”李倓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草药图谱信手拈来,笔触精准堪比医典插图。甚至随身携带成药,分发给那些村民……这可不像江湖传闻中那位只懂毒术、蛇蝎心肠的谭大夫。”
谭素衣终于掀眼看他,眼神轻佻又带着挑衅:“这有什么奇怪?李公子你厌恶李唐皇室,不也和某些皇亲国戚关系微妙,甚至合作无间吗?我可每日都在猜,你与凤迦异,何时才会撕破脸皮打起来呢。”
李倓并未被她带偏话题,反而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向下剖析:“你随身携带的鸢尾,似笔似笛,精巧绝伦,非寻常匠人所能打造。其上纹路,隐约有万花谷的风格……”
谭素衣把玩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而且,”李倓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语气愈发笃定,“你恨的,似乎不止是李隆基。你恨的是整个李唐王室,或者说,是所有依仗特权、视众生如草芥的权贵阶级。正因如此,你才会对那些备受欺凌的寻常百姓,近乎本能地伸出援手。而对我,对你的恩人,对南诏皇室,却始终抱着疏离与厌恶。”
室内空气骤然凝滞。谭素衣脸上的轻佻与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刺破伪装后的冷厉与不善。她盯着李倓,眼神锐利如冰锥。
李倓仿佛浑然未觉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甚至学着谭素衣平日那般,将身体闲适地靠回椅背,露出一抹颇为阴阳怪气的笑容:“可是,明明心怀此种仁念,你却偏偏选择与我们为伍,谋划着掀起更大的战火,将更多的寻常百姓卷入纷争与苦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谭素衣骤然绷紧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可真是让人看不懂啊,谭、大、夫。”
书房内,烛火因窗外漏进的微风而轻轻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谭素衣脸上的冷厉与不善缓缓沉淀下去,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将自己重新埋入阴影里,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支冰凉的鸢尾,“看不懂?李公子智计无双,算无遗策,连九天之局、南诏人心都能执子,怎么会看不懂我这点微末心思?”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我救人,是因为我看那些蝼蚁挣扎的样子,偶尔也会觉得碍眼。顺手拂开,图个眼前清净,不行吗?这与我要帮你们掀起战火,有何矛盾?”
“战火一起,死的权贵自然不少,可死的蝼蚁只会更多。”
“那又如何?”谭素衣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撕开了某种伪装,“旧的朽木不被烧毁,新的枝丫如何生长?脓疮不彻底划开,难道要指望它自己痊愈?这世道早已烂透了!温和的改良?迂回的劝谏?若有用难道还能是如今的局面?”
她猛地站起身,袖中的鸢尾滑入掌心,被她死死攥住:“你们李家坐拥天下时,可曾真正俯身看过这些蝼蚁?如今乱局将起,你,李倓,钧天君,不也是在利用这乱局达成你的目的?你与我,又有何区别?你又凭什么摆出一副勘破我伪善的高姿态?”
李倓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个他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的人,如今看着倒是顺眼了起来。他依旧保持着那个闲适的坐姿,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半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抬起眼,直直看向谭素衣:“要与我合作吗?”
“我不与傻子合作,”谭素衣自然知道李倓的意思,嗤笑一声,倏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李倓,下巴微微抬起,勾勒出极其倨傲又充满嘲讽的弧度,“更不与心藏软肋的人合作。”说完便一拂袖子,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