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
“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嗯,王兄知道对倓儿好就行。”
“我刚刚不是骗人,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倓儿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坚持,这很好。”
李倓像是被这全然包容的态度噎住了,所有尖锐的言辞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俶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李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试探的意味:“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开始动摇,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从小到大,李俶似乎从未骗过他,伤害过他。即便日后这份信任终被辜负,于他的复仇大业,似乎也无碍分毫,甚至……更能让他狠下心来。李倓如此告诉自己。
“是,王兄知道倓儿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
李倓沉默了,紧握的拳头逐渐松开。
“你怎么这么没原则?你这种……疯了的人,也能做好圣孙吗?”过了一会儿,李倓声音低哑,语气又带上了惯有的讥诮,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方才片刻的软化和试探。
“做好王兄就好了啊。”李俶感觉到他情绪稍缓,语气也轻松了些,带着纵容的笑意。
“你才不会,你肯定在心里数落我。”李倓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
李俶但笑不语,只是再次抬起手,顺了顺李倓脑后的头发。
“你做的面好难吃,”李倓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
“你还不放盐,”他突然直起身子,像是找到了理直气壮的理由,指控道,“你肯定是故意的!”
李俶看着他那副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孩提时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温暖而纵容。自李倓归京后,他便再未见弟弟有过这般情态,他从善如流地温声赔罪:“是王兄的不是,回去定好好研习厨艺,再不让我们倓儿受这委屈了。”
李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再看他,但紧绷的肩线却悄然放松了下来。
李俶见他情绪似乎终于渐趋平稳,又坐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动了动,准备起身告辞。他刚一动,李倓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硬,“你今日……事务很多吗?”
李俶目光微动,从善如流地撒了个谎:“为了给倓儿过生辰,自然都挪到明日了。”
“那我让人叫你的护卫先回去。”李倓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李俶,目光里带着试探与期待
这话里的含义几乎不言而喻。李俶颔首:“好。都依你。”
是夜,建宁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兄弟二人难得地屏退左右,促膝长谈。从幼年在宫中一起偷溜出去玩,到后来分别各自经历的趣闻轶事,再到对时局的看法、天下的志趣……他们发现,抛开立场与仇恨,彼此在许多见解和抱负上竟有不谋而合之处。
李俶温和引导,李倓起初还带着刺,渐渐也放下了戒备,言辞间露出了罕见的锐气与才思。直至子时,房中灯火才悄然熄灭。
第二日清晨,李倓在一片陌生的安宁感中睁开眼。晨光微熹,映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李俶安静的睡颜。呼吸均匀,面容平和。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下落,不可避免地看到李俶颈间那圈经过一夜已然化为深紫泛青的可怕指痕。在晨光下,那痕迹显得愈发狰狞刺目。心头蓦地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清晰而尖锐的悔意与刺痛。
“这几日得穿个高领的衣裳挡一挡了。”李俶不知何时也醒了,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李倓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嘴硬道:“你明明可以躲开,少在这里装可怜。”说罢便掀被下榻,自顾自走向盆架洗漱,动作略显急促。
李俶并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也起身收拾。
待李倓洗漱完毕,正对着铜镜试图自己束发时,李俶缓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他手中拿过玉簪和发带。
李俶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手指穿梭在他发间,梳理、束起、固定,一丝不苟,仿佛做过千百遍。铜镜中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一坐一站,一时寂静,只闻梳篦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寻常百姓家的亲密与安宁,像一捧温度恰好的温水,悄然漫过李倓被仇恨灼烧得焦渴皲裂的心田。
他定定地看着镜中李俶专注而温和的眉眼,心中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即便明日注定刀剑相向,但至少今日,你我还是手足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