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面上不动,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谦逊道:"相国过誉了。俶怎敢在相国面前班门弄斧?坊间传言,不足为信。"
两人虚与委蛇几句,便各自散去。一个转身时眼底寒光乍现,一个离去时袖中指尖轻扣。
刚出宫门,太子东宫的内侍已在等候,急召他们兄弟三人入书房议事,显然是为了李林甫突然发难一事。
书房内气氛凝重,李亨愁眉紧锁,见他们进来,目光急切地投向李俶:"俶儿,如今这局面,该当如何是好?"
未等李俶开口,南阳王李系抢先道:"皇甫将军断不会行此贪墨之事!定是李林甫一党栽赃陷害!父王,不如上书圣人,请求彻查,或能寻出破绽!"
太子略作思索,眼中燃起希望,再次看向李俶:"俶儿以为如何?"
"不可。"李俶断然否定,"此举无异于向圣人明示,东宫与边将过从甚密,正中李林甫下怀。"
李亨脸色一白,像被抽去了脊骨,颓然跌坐:"那该如何?再者,这三十万贯的窟窿,又从何填补?"
巨大的压力让他束手无策,额上渗出细汗。
李俶拱手,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深夜里一缕镇定心神的檀香:"父王莫急。事虽棘手,然天意高难测,或许……天意亦在助我,亦未可知。"
整个过程中,李倓只是沉默地立于书房最昏暗的角落阴影里,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朝堂的倾轧,东宫的困境,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令人厌倦的闹剧。
他近来已初步掌控了钧天君遗留的那张庞大而隐秘的网络,心思全系于如何搅动这潭腐朽的死水,彻底掀翻这令人窒息的穹顶。太子的焦灼,兄长的筹谋,在他看来,皆与己无关。
倒是李俶开口之后,李倓的眼睫毛微微一动。
前几日池清川禀报:"主上,王府周遭,多了些行踪鬼祟的盯梢影子,手法颇为老练。"
会是这位对他表面格外"亲厚"、甚至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皇兄所为么?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李倓嘴角旋即浮起一丝冷笑。
——是谁都无所谓!
年少时那点微薄的情谊,早在这漫长的岁月与冰冷的血仇里消磨殆尽了。他唯一的亲人,早已长眠于异乡的黄土之下。
至于朝廷中人?他们连"九天"为何物都未必知晓。与他往来的,不过是些不入庙堂的江湖客。便是被监视,又有何惧?至多,不过再添一桩"结交匪类"的恶名罢了。
李亨与李系满脸愁云惨雾,心神俱被眼前的滔天祸事所夺,丝毫未曾察觉角落中李倓那一闪而逝的异样神情。
倒是一旁的李俶,纵使心悬东宫危局,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那瞬间微抿的唇角与眼底加深的冰寒。
——让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