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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第5页）

张支羽笑了。“姐姐，你的审美有问题。”

白真把那幅画重新卷起来放回衣柜。那道裂痕属于他们的过去，属于那个还没有学会说“你值得”的男孩，属于那个还没有学会说“我也可以被爱”的女人。

“姐姐，我以后画一幅更好的给你。没有裂痕的。很大的，能占满整面墙的。”

“画什么？”

“你心里的海。”

张支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像日出时海面上的第一道光。他把那截短得不能再短的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心里握了握。

“好，”他说，“我画。”

八

六月初，张支羽参加了文化课考试。

白真请了假送他到考场——他以前退学的那所学校。他穿着白色卫衣，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准考证和文具。

“紧张吗？”

“有一点。”但这一次的“有一点”是沉的、实的，握得住。

“去吧。”

张支羽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姐姐，你会在这里等我吗？”

“会。”

“一直等？”

白真笑了。“一直等。”

他走进了考场。白真坐在树荫下的台阶上，从包里拿出一本中韩词典，翻到“等待”——不行动，直到所期待的人或事出现。她看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等待。她在首尔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对她说“你值得”。没有人说。她不再等了。她换了脸，换了名字，换了国家。她以为自己不需要等待了。但此刻，坐在这所学校门口，等着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从考场里走出来，她发现等待不是被动的——等待是一种选择，是选择相信某件事会发生。

两个小时后，张支羽走出来了。脚步稳当，表情平静。

“考得怎么样？”

“还行。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讲海豚的，我看懂了。语文作文题目是‘光’，我写了灯塔的光——写了灯塔很小但很亮，写了它站在海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写了它不说话但一直在。写了有人在黑夜里看到那束光，就知道自己没迷路。”

白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写得好吗？”

“不知道。但我写的时候，心里很暖。”

“那就够了。”

张支羽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姐姐，回家吧。”

“好。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六月的法国梧桐洒下浓密的树荫，水果摊上摆满了夏天的水果。那个胖女人又笑了：“姐弟俩又一起回家啊？”白真买了一斤荔枝。张支羽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好甜。”又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白真张嘴接住了。荔枝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甜得发腻，甜得不像真的。但它是真的。这颗荔枝是真的，这个六月的下午是真的，这个走在她身边的、耳朵上别着炭笔的男孩是真的。

她走在树荫下，嘴里含着荔枝的甜味，手心里握着一个人的温度。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一个人可以换一张脸，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国家。但一个人也可以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幅被扔掉的画，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个同类，用一年的时间看着一棵小树苗歪歪扭扭地生长。可以等。可以相信。可以把一颗荔枝的甜味含在嘴里，含很久很久，直到它化成核，直到那颗核在某一天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新的树。

她走得很慢，不急着去哪里。因为她知道她要去的方向——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某个人的身边。她已经在那个人的身边了。

她一直在。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