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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间带(第2页)

但白真知道,他记住了她坐着的样子。灰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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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真没有完全遵守自己的决定。她还是会去海边,只是不再那样准时,那样频繁。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她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持距离,在重新学会一个人待着。但每次走到海堤上,只要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老地方,她就会松一口气——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庆幸。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台风预警发布了。

气象台的预报说,今年最强的台风将在夜间登陆,中心最大风力十四级,沿海地区将出现暴雨到大暴雨。白真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预警信息,心跳忽然加速。她没有去想自己的窗户有没有关好,没有去想阳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植,她想到的是张支羽——那个会在任何天气里都跑去海边的男孩。

她拿起伞就出了门。

风已经很大了。路边的梧桐树被吹得大幅度倾斜,枝叶在狂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雨还没有真正下起来,但空气里已经充满了潮湿的、压迫性的重量,像是整个天空都在下沉。白真的伞一出门就被吹翻了,她索性收了伞,低着头逆风往前走。雨点开始砸下来,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滴,每一滴都又大又沉,砸在脸上生疼。她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往海边赶。

海堤上空无一人。她沿着海堤跑了一整段,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风雨越来越大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完全湿透,海水被狂风卷起来,像无数条白色的鞭子抽打着堤岸。她几乎站不稳,不得不抓住栏杆才能不被吹倒。她几乎要放弃了。就在这时,她想到了那棵梧桐树——他们曾经躲过雨的那棵梧桐树,在通往海边的岔路口,枝叶繁茂得像一柄巨大的伞。

她转身跑向那个方向。

张支羽果然在那里。

他蜷缩在梧桐树的根部,整个人湿透了,像一只被暴风雨从巢穴里打落的幼鸟。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往下淌,但他没有哭——至少白真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蜷缩在那里,双臂紧紧地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他面前散落着一些碎纸片,被雨水浸透,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纸浆。白真蹲下来,仔细看,才从那残存的边角料中认出了他的画——那些灰蓝色的海、那些锈红色的落日、那些他花了无数个傍晚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线条,全都变成了地上的碎片。炭笔散落在泥水里,有些被踩断了,有些被掰成了好几截。

白真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知道这不是风吹的。

张支羽抬起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异常清澈,没有泪水,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被打碎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你只要轻轻触碰,它就会再次碎裂。

“妈妈把我所有的画都撕了,”他说,声音很小,几乎被风雨声吞没,“她把我的笔也掰断了。我把一截藏在袜子里了,她没发现。”

白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问我,‘你怎么不哭?’”张支羽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缝,那道裂缝像地震中的裂痕,一旦出现便迅速蔓延,“她说,‘你连哭都不会了吗?’”

白真跪了下来,膝盖陷进湿软的泥土里。她伸出双手,握住张支羽冰凉的手。那只手很小,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铅笔灰。此刻它冷得像一块石头。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白真说。雨声太大了,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所以她重复了一遍,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张支羽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那双眼睛里长久以来维持的、近乎坚硬的平静碎裂了。眼泪涌出来,和他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是终于被允许坍塌了一样。

白真也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那一地无法复原的画,也许是因为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被问到“你连哭都不会了吗”,也许是因为她知道那种被最亲近的人彻底否定的滋味。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台风天的雨夜里,一个孩子蜷缩在一棵树下,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不知道他们在那棵树下待了多久。风一直在咆哮,雨一直往下倒,但梧桐树巨大的树冠像一顶保护伞,为他们撑开了相对安宁的一小方空间。最后白真站起来,把张支羽从地上拉起来,她才发现他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

“走,我送你回家。”

张支羽没有拒绝。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风雨中。路很滑,风很大,白真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始终没有松开张支羽的手。到了他家楼下,他忽然停下来,从袜子内侧掏出一截炭笔,递给她。

那是一截只有拇指长的炭笔,一端被掰断了,露出新鲜的、尖锐的木茬。笔身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白真姐。

“给你,”他说,“我就剩下这一截了。”

白真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那截炭笔还带有张支羽身体的余温,在寒冷的雨夜里,那一小片温热几乎要烫伤她的手掌。

那天晚上,台风过境,整座城市都在风雨中摇晃。白真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狂风像野兽一样嚎叫,手指一直握着那截炭笔。她后来在黑暗中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张支羽站在门口,他的妈妈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说了一句“去吧”。只是一个梦,简单得近乎简陋,但白真在梦里哭了。

第二天,台风过去了。天空被洗刷得像一块崭新的蓝玻璃,阳光干净得近乎透明。白真傍晚照常去了海边,张支羽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的眼睛还有轻微的浮肿,但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了——不是快乐,是某种更坚定的东西。

“我跟她说了,”他说,翻开新的速写本,第一页上画了一幅简单的海,色调比以往都要亮,“我说,我要画画。”

白真看着那幅画。

“我用零花钱买了新的本子,”张支羽说,然后拿起那截刻着“白真姐”的炭笔,在画的右下角签了名,又写了一行小字。白真凑过去看,纸上写着:

“你是第一个说我没有做错的人。”

海风把纸页吹得微微翘起来,张支羽伸手按住,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很直,很用力,像是要在纸面上刻下一道永久的痕迹。

白真没有说话。她只是在那道矮矮的海堤上坐下来,坐在张支羽旁边,面朝那片台风过后的、平静而明亮的大海。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再待一会儿。不是每天,不是永远,但至少是现在,是这一个傍晚。

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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