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别哭”。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张支羽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
“十八岁了还哭。”
“二十九岁也会哭。”白真说。
张支羽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好奇。“你也会哭吗?”
白真沉默了一会儿。“会的。”她说。她没有说什么时候哭的,为什么哭的。但她说“会的”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支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纸巾揣进口袋里,拿起那套新炭笔,抽出一支,在手里转了转。笔杆是新的,棱角分明,还没有被手指磨圆。他在画纸上画了一笔,线条流畅,灰度适中,比他用旧笔画出来的更干净。
“好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欢喜,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个新玩具。
白真看着他画。他画的是海面上的波纹,一条一条细细的曲线,比之前画的更流畅,更柔软。那些曲线在海面上铺开,像风吹过麦田,像手指划过绸缎,像一个人终于说出了憋了很久的话。
“张支羽。”她叫他。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这四个字让张支羽的笔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想画画。”
“那就画。”
“可是我妈妈——”
“你妈妈是你妈妈的事。”白真说,“画画是你的事。”
张支羽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海水洗过的石子。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白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被听见。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这一次他画得很快,炭笔在纸面上飞舞,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他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长头发,站在海边——和昨天那幅很像,但这一次,他画了她的脸。
白真看着那张脸慢慢浮现出来。
那张脸不是她的。
那是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圆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按住头发,手指间漏出阳光。
白真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呼吸变得困难了。
那颗痣。那颗嘴角的痣。
那是白雅珍的痣。
是她十七岁时照片上的那颗痣。是她烧掉的那张照片上的那颗痣。是她以为已经随着火焰一起消失的那颗痣。
张支羽画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看到她脸色发白。
“白真姐姐?你怎么了?”
白真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没什么。画得很好。”
“真的吗?”张支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她,“我画的是你。”
白真愣住了。“我?”
“嗯。我想象你以前的样子。你说你是朝鲜族,在韩国长大,我想你小时候应该长这样。”他指着画上那个圆脸的女孩,“圆圆的,很可爱。嘴角有一颗痣。”
白真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