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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日常剪影上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格特鲁德有时会发黄。发黄的意思是他浇水浇多了,或者连续阴天没有阳光,或者她长了太多新叶盆里的空间不够。他根据原因去找解决方案,而不是仅仅浇水了事。最近这半个月她绿得很好,叶片密实,采过的地方很快又冒出新的小叶芽。

第四盆是玛格丽特。非洲堇,在客厅茶几靠窗的一侧。她开紫花,花瓣边缘有细细的白边,花期很长,一朵能开两周。但玛格丽特有一个脾气:不能被挪动。上次杰森为了给茶几腾位置把她往左挪了一寸半,她三天没有开新花。三天之后原来的花谢了,新的花苞没有绽。杰森把花盆轻轻转回原来的角度,第二天那一朵白边紫花绽开了。他没有跟艾拉说这件事——这种被一盆植物无声责备之后又无声原谅的经历,他觉得说出来太怪了。但从那天起他每次擦茶几,都会在玛格丽特的花盆底座上放一枚彩色图钉,标记她当下的朝向。

第五盆是康斯坦丝。吊兰,挂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上方,长长的走茎垂下来,小吊兰一丛一丛悬在半空中。康斯坦丝的生长速度让人无法理解——剪掉一丛,过两周又长出两丛。杰森有一次给她剪走茎剪了十几条下来,想扔掉,又觉得可惜,挑了几根最好的种在小陶盆里,放在窗台上试着生根。他问艾拉要不要送邻居,艾拉说要,他就又种了三盆,骑自行车送到山坡另一边的老麦克唐纳家。老麦克唐纳耳朵背,没有听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专门送吊兰上门,但收下了。康斯坦丝的子代由此迁徙到了八百米外的另一幢石屋里。

第六盆是弗兰克。浇水的时候最省心。虎尾兰半个月浇一次水,冬天还要更少,他每次只给一小盅,沿着盆边均匀渗下去。然后拿一块湿布擦叶片,把叶面上落的灰尘轻轻抹掉。弗兰克的叶片又硬又光滑,墨绿色底上横着浅绿色的波纹,擦完之后在日光里很好看。多浇水对它反而不行。

七盆。每一盆都有名字,每一盆的水量和光照都不一样,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不需要标签也不需要笔记。洒水壶空了就拿回厨房重新灌满,扣上盖子放回鞋柜下面,壶嘴朝里,不绊人。

艾拉有一次靠在门框上看他浇水。看了全程。她说:“你每天早上花四十分钟照顾植物。”

“差不多。”

“你以前想过自己会养七盆植物吗?”

杰森把洒水壶放回原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珠。“没有。”他想了想,又说:“以前也没人敢让我养。”

三、旧书

村里那家二手书店藏在邮局背后的小巷子里,招牌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门口堆着几箱没人要的旧杂志。杰森骑自行车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刚好越过对面屋顶照在杂志箱上,封面上的日期是五年前的八月。

他在店里待了四十分钟。书店很小,只有三排货架和一个堆满书的墙角。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胖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从头到尾没抬头。杰森蹲在墙角那堆书前面,一本一本地翻。有些书封面都掉了,有些书页发黄卷边,有些书脊开裂露出里面的线。他翻得很慢,不是走马观花地扫,是拿起来把封面和封底看完,再翻到第一页读几句。有几本书内页有前主人的铅笔批注,他就多看几行,然后把书放回去。

最后他带走了三本。《老人与海》,封面竖着折过一道,折痕已经变成了白色。《杀死一只知更鸟》,书脊上的烫金标题磨掉了一半,只能看到“知更鸟”两个字。《远大前程》,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玛丽,圣诞快乐,一九七四”。三本一共花了两英镑。

回到家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先去洗手。手上的灰冲干净之后他才坐下来,把三本书并排摆好。先用湿布擦了《老人与海》的封面。布是干净的旧毛巾,拧得半干,擦得力道很轻——从中间往边缘,顺着封面的纹理,把浮灰和污渍一点一点揩掉。封面上那块咖啡渍已经干了很多年,擦不掉,但至少不那么糊了。擦完之后他用干布吸掉多余的水分,把书摊开放在茶几上晾。

等书晾干的时间他去做饭。炒了一盘青菜,煮了一锅米饭。吃饭的时候那本书还摊在茶几上,封面朝上,内页被穿堂风轻轻翻动了几页。他没有去压住它。

吃完饭把干了的《老人与海》拿过来翻到第一页。手边放了一小张裁过的白纸当书签——是上次从村里文具店买的素描本,裁成两指宽的纸条。他的书签没有花哨的图案,就是一张白纸,偶尔会在上面写几个字。这次的这张空着。

读了一小半。翻到圣地亚哥梦见狮子那里他停了下来。铅笔在旁边那摞书的封底上放着,他还没拿过来用,只是把白书签夹进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茶几一角。过了两天他又拿出来,翻到上次读的地方继续。书签夹进去的时候书页没有新增任何折痕,抽出来之后那一页和前面几页一样平整。他是用指腹翻页的,捏在书页边缘最靠外的位置,不往上扫。这个习惯在他身上不需要刻意维持,他对待所有的书都是这样。

书架上有几本他也包了书皮。牛皮纸,是他从村里杂货铺买回来的,自己裁。阿洛伊修斯旁边那个抽屉里有他的书皮材料和工具:一卷牛皮纸,一把剪刀,一支铅笔,一把尺子。包书皮的时候先把牛皮纸摊平,把书放上去量尺寸,用铅笔画线,剪刀沿着线剪。然后折边,包好封面和封底。他没有跟人学过包书皮——就是在某天开始在桌上摊纸自己剪裁,然后一直这么做。

他包过一本《傲慢与偏见》,是艾拉外婆留下的旧书,原书皮已经脆得掉渣了。他给它包了一层新书皮之后放在书架第二层,和其他的简·奥斯汀作品靠在一起。艾拉过了一周才发现,以为是外婆哪个朋友包了忘记说的。杰森说“是我”,然后继续低头看手里另一本书。同一个活儿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

他读《远大前程》的那天傍晚,把书放下,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后来说:“这本书应该从中间开始发。”

“为什么从中间发?”

“因为开头是唬人的。看到中间才知道它不是在讲遗产。”他把书合上放进书架,“讲的是你拿着一个东西以为能改变一切,最后发现改变的不是那个东西。是你。”

他说完站起来去给格特鲁德浇水了。艾拉坐在亨利上,把那本《远大前程》从他刚放的位置抽出来,翻到中间。她没有接着读,只是摸了摸那张白书签——上面还是空的,一个字也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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